十二国记——柳夏王传

　　外面天已大亮，狱中依旧昏暗无光。老狱卒打着一盏油布灯笼，正在执行早间的巡检。铁门之后偶有传出烦人的悲泣声，往往一鞭子下去就可以得到安静。

　　大多数的牢房都空着，真正关押在牢的犯人并不多，这并不说这年头治安好，事实上已经二十年无王的柳国，虽不至于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但天灾不断妖魔丛生，民生无望即为盗匪乞丐，或为浮民流民，社会治安每况日下，国家总体的形势也已严峻到了一定地步。

　　目前柳国的法律虽然宽松了很多，但每年入狱的犯人依旧有增无减。按刑期分，判处三年以下监禁则为轻刑，一般可以鞭笞代之。判处三年至十年监禁则为中刑，十年以上则为重刑，中刑以上的犯人大都被发配至矿山荒地之类的苦寒之所劳作，此为服行刑役。

　　国乱当头，罪犯可说抓不胜抓，但犯人只在审判期间才会关在牢中，一旦审判完毕，或生或死均有定论，或流放或刑役也各有去处，自然不会三五年的关着，白养着人。

　　不过偶尔会有例外，比如夏雨这类。

　　老狱卒停在最后的牢门前，扒着铁窗子往里望。昏暗的室内，那少年依旧如昨日一般，迎面朝上动也不动的躺在床上。他不禁在心里念叨着，这到底是病了，疯了，还是死了……

　　若就这样弄死了，倒也是件麻烦事，好歹是小司马大人交代过的人，虽然小司马大人多日前就回了州城，好像完全忘了这里还有这么个人，这令他们这些狱卒一时之间拿捏不准他的态度，同时也壮了牛鼻子欲泄私愤的恶胆。

　　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埋怨牛鼻子出手太过毒辣。虽说收了何盐的钱财，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的驳了小司马大人的面子。

　　柳国是惟一至今还保留着凌迟之刑的国家，所谓凌迟，简单来说就是从脚开始割，一共要割一千刀，也就是要割下一千片肉才准犯人断气，若犯人刑未满就死了，行刑人也要受罚。

　　牛鼻子便是兼任闵郡监狱的行刑官和侩子手，此人平生最得意的就是一手变态的刀功，外人送他“杀千刀”的凶名，他竟引以为傲。

　　他折磨犯人的那些手段，连他们这些同僚见了也要犯怵，又岂是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能够承受的了的。不过从另一方面说，牛鼻子这小子气焰也太过嚣张了，本质上和这少年一样愚蠢的不知天高地厚，那副火爆脾气和睚眦必报的性子，迟早会给他自己带来祸患。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狱卒，知道最难办的就是遇到这类不明不白，被某些大人给弄进来的人，既不立案也无记录。这些人常常有着一些不寻常的背景，大多数会被上头下令给无声无息的弄死，不过也有些人会活着离开。

　　这些人一旦回了他们原来的世界，若是心存怨恨，只要稍稍抬个手指，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对付他们。说到底，他们只是些最不入流的小狱卒而已。

　　他突然从思虑中回神，不知什么时候，那少年转过头，目光直直的回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暗沉无光，仿佛隐藏在这一片昏暗中的一对黑洞，平静无波，令他背生一股寒意。

　　“少年郎啊……”老狱卒迟疑的开口，“你没事吧？”

　　夏雨慢吞吞的从床上爬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还没死……”

　　“呵，这就好，这就好……”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滑稽的笑容，这少年没死没疯，令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也有些惊叹，没想到他意志这么坚强，果真不是寻常人啊。

　　这个人老成精的狱卒心里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放柔了语气，道：“你被扔进这里，还这般锋芒毕露，以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啊。”他幽幽的叹了口气，摸着山羊胡子摇了摇头，好似为他的遭遇唏嘘不已。

　　夏雨下了床，慢慢的活动着肢体关节，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健康，但仍有些虚弱：“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冷淡，似是对目前的境遇完全无动于衷，这有些出乎老狱卒的意料之外，一时竟摸不准这少年的心态，犹豫了会，方接着道：“牢狱绝非善地，还是应想办法尽早出去。”

　　夏雨扭了扭脖子，骨头一阵“啪啪”作响，老狱卒眼角一抽。他轻描淡写道：“你这不是废话么，若有办法早出去了，还是说……”他瞥了这个老头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了悟。

　　老狱卒做作的“咳”的一声，状似不悦的道：“你这少年郎啊，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不过就是没什么家教。”

　　“我就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又怎样，轮不到你这老头来管我。”夏雨板下了脸，走到他的面前，扬起下巴，“不用兜圈子了，本少爷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才愿意帮我出去？”

　　老狱卒噎了一口气，脸上闪过怒色：“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人道吃一堑长一智，你看来一点都没吸取到教训啊，你……你就在这等死吧。”

　　他转身，气冲冲的走了。夏雨傲慢无礼的态度彻底惹怒了他，掌管牢狱多年，平日里都是别人来求着他，哪像今日这般。就算帮助这个少年能够带来天大的好处，他现在也放弃了这个念头了。

　　夏雨平静的看着他离去，突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样就受不了了，所以你才会一辈子都只是个小狱卒啊……归根究底，一切的缘由，不过是些言语，行为和面子之间的意气之争而已，普通人的‘器量’就只是这种程度吧，无论是他们还是我……”

　　绿色的鹦鹉从墙中飞出，打断了他的感慨，一个冷酷的声音道：“主上，我只等您五天，做完您想做的事情，五天之后您若没有回到石室……就自己想办法去蓬山吧。”

　　“五天……”夏雨愣了一愣，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扶住额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刘麒，你这家伙，还真是……有性格啊……”他如此说着，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涌上一阵温暖，谢谢你的纵容，刘麒。

　　拾起丢弃在角落多日的宝剑，轻轻的拭去上面的灰尘，寒光四溢的剑刃倒映出他那暗沉如夜的双眼：“五天……足够了结所有的恩怨了……”

　　第二日，老狱卒照例来巡检时发现，夏雨的牢房中已是人去楼空，他大惊失色的向狱长汇报，结果知晓了另一个惊骇人心的消息。

　　早晨，牛鼻子的姘头妇人哭爹喊娘的前来报案，他的男人昨夜在卧室里，被人以凌迟之刑，折磨的只剩下一口气。之后，何家的人也来报案，他们的大少爷何盐昨夜被人掳走，剥光了衣服倒吊在了城门上。

　　虽然作案者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是七天之后，闵郡太守断然做出判决，囚犯独孤求败以越狱罪，故意伤人罪等多项罪名，被判处凌迟之刑，并发布一级通缉令进行悬赏缉拿，赏金五十金。

　　可是七天之后，这个世上已经再无独孤求败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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