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束光

　　四年前

　　“陈星羽，你等等我呀！”李禾苗背着双肩包，一路小跑追赶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男生。“陈星羽！，追到你啦！”小脸红扑扑，笑颜盛开，眉眼弯弯，李禾苗气喘吁吁站在陈星羽面前，一手叉腰，一手轻拍着自己的胸脯，平复呼吸。

　　陈星羽站在原地睨她一眼，不耐烦的说：“干嘛？”

　　“嘿嘿嘿不干嘛，就是想跟你一块走。”
　　“无聊。”
　　“哪里无聊了，我这么有意思！”李禾苗不满，手指点着陈星羽的胳膊说。

　　“李禾苗。”陈星羽避开她，突然叫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些许严肃。
　　“啊？”她抬头看他，眼里是整个他。
　　“你能不能别老是缠着我。”
　　“为什么，我还要感谢你呢。”李禾苗撅嘴表示不满，小脸没有刚才的红，但还是很粉嫩。

　　陈星羽很是无奈，抚了抚自己的额角，说：“没什么好谢的，况且你已经说过谢谢了，我也接受了，所以我们就清了，就这样，以后别跟着我了。”说完作势要走，但被李禾苗伸手拦住了。

　　“那可不行，不够的。”李禾苗有点紧张，害怕他推开自己马上就走，于是慌乱结巴地说：“不行不行，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我我肯定是要感谢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陈星羽面前是紧张的她，因为慌乱手抓着双肩包的带子，有点局促不安，莫名觉得有点意思，唉声叹气开口：“随便你。”

　　“真的吗！哈哈哈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放心吧！”李禾苗欣喜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抓住陈星羽的胳膊，摇晃着说。陈星羽无奈嘴角一扯，抬腿向前走去。

　　李禾苗每天像个小太阳一样，围着陈星羽转呀转，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分享今天昨天干了什么，不开心的、开心的都跟他说。
　　【陈星羽，昨天我吃了一个特别好吃的冰淇淋，好甜的，下次请你吃】
　　【陈星羽，有一家花店卖的花好好看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花店老板正在裁剪花枝，一剪刀下去，人家的枝就没了，郁金香太美了，粉的白的我都喜欢】
　　【陈星羽，悄悄跟你说，我今天去厕所的时候听见有人议论你，不过我没听清诶，早知道当时应该假装凑过去听一听】
　　【陈星羽，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哥哥，他长得可帅了，对我也超级好，我超喜欢他的，虽然有时候也很讨厌，但我还是最喜欢他】
　　【陈星羽，陈星羽，陈星羽】

　　李禾苗自顾自的说着，陈星羽走在一旁也不发言，只是会在有车经过、有人经过时，拉她一把。小跟班跟了两个月，陈星羽也渐渐习惯了，以往不管在哪，都能天天看到她，总是笑盈盈的跑过来，风吹过，带起她些些碎发，阳光漫洒，柔和美好。

　　直到后来的某一周，李禾苗没有出现在陈星羽面前，最开始一天两天还觉得没什么，觉着她估计是腻了，毕竟风风火火两个月也没有得到多少回应，所以就不想在晃悠了。可是连着一周都没有看见她，甚至在学校里也没有怎么出现，一两次远远看见察觉到她精气神不太好，愁眉苦脸的，粉嫩的脸也苍白无色，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以往走路从来不看脚下的人，现在走路却总是盯着地面，还差点撞到路人。

　　不过陈星羽也没多管，最初本就不想她缠在身边，正好她自己也不来了，所以觉得是极好的，不过有时候走路的时候，不可察觉地会往两边撇去，可是眼神总是落不到本该落的人身上，空落落的，不免觉得心情有点烦躁。

　　一天中午吃饭时，在食堂的一个窗口碰见了正在排队的李禾苗，还是含着胸，头呈九十度低着。从看见她后，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一旁的男生见到，李禾苗的出现，大家早就熟悉了有这么一个女生整天围绕着陈星羽转，于是手搭在陈星羽肩上，抬额问他：“诶，那不是李禾苗嘛，我说这几天身边清净得很，没在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你啊？”

　　“谁知道呢？”陈星羽抬手拍开搭在肩上的手，提步往李禾苗的方向走去，与她身后的女生说了句“不好意思，插个队”，然后在她身后站定，身后那女生脸红着说了句“好的”，给他让了个位置。

　　李禾苗此时像两耳隔绝了窗外事一样，对于身后的情况一概不知，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知道后面传来陈星羽叫她名字的声音，反应了几秒猛然抬头，左右看了后然后又低头，以为自己幻听了。

　　“李禾苗”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是真切的，是清楚的，是陈星羽的声音。
　　她转头看过去，对上了陈星羽看她的眼神，随后又立即收回，转过身不看他。陈星羽感到莫名其妙，伸手将她身子转过来，长久地看着她，但李禾苗却将眼神放在了别处，两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直至被后面女生的询问声打断。
　　“那个同学，前面在往前走了，你们不动吗？”

　　李禾苗随即转过去，向前走去，陈星羽也跟上，落下一句“一起，等会说。”
　　打完饭，陈星羽跟着李禾苗身后，来到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在她对面，问：“李禾苗，你最近怎么了？”

　　李禾苗拿筷子的手顿住，差点没抓稳，似是看到什么，表情闪过一丝慌乱，眼神瞥向别处，不过也只是一秒，然后平静地回他：“没怎么啊。”

　　“那这一周都没看见你？”
　　“那还不好，你不是也不喜欢我老跟着你吗？”李禾苗低头夹着盘子里的菜，挑挑拣拣，将里面的葱花挑出来，始终没有看他。陈星羽也不是一个喜欢深问到底的人，看了她数秒后，留下一句“随你”就端着餐盘起身离开了。

　　李禾苗一直低着头，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看他，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确定他已经离开很久了之后，才抬起头看陈星羽的背影，但行走的同学太多，他的最后一点身影也淹没在了人群中。李禾苗长久地盯着，眼睛发酸，泪水湿润了眼眶，一滴晶莹透亮的眼泪从眼尾缓缓落下，留在了嘴边，很咸，比今天食堂厨师炒的菜还要咸，咸得发苦。

　　两人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在某一个乌云密布的晚上，陈星羽撑着伞在校外的围墙处看见了李禾苗，不是那个活泼开朗，乐观向上，笑脸盈盈的她，一个月过去了，她似乎更加萎靡了，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到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一个人在暴雨中，也不撑伞，高高扎起的马尾被雨水浸湿，不再耸立，无力的塌在脑后，身上的衣服也低着水。陈星羽看得心里揪起，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刚想上前去，便看见她一步一步往后退的步伐，接着她平时背的双肩包被狠狠地仍在脚边，水花飞溅。一双手推着她往后走，抵在了墙边，隐隐约约有声音传来。

　　“让你别跟着陈星羽，还真是听话呢。不过都坚持这么久了，怎么这几天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对呀，这不坚持得挺好的嘛，但是最近有点不乖哦。”话落，走上来一个女生，双手拍了拍李禾苗的脸，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笑里藏刀。
　　接着话锋一转，“要是再让我发现你有想要靠近他的一丝丝想法或者看他的一点点眼神，想要挪动的一点点脚步，我就把那件事抖出来，怎么样？”

　　李禾苗猛然睁大眼睛，僵直的身子有了动静，伸手抓住眼前女生的手，语气了带了些许哀求：“我不会的，放心吧，请你一定要保密。”

　　对面女生眼里嫌弃的甩开她，拿纸擦着自己的手，哀怨地说：“脏死了，别碰我。不过你也有点自知之明，有了那种事，怎么还好意思跟人家走一块的。”

　　雨持续落下，打在伞上的声音如有人在敲鼓一样，鼓声落下，一阵一阵响。此起彼伏的雨声和对话声断断续续在陈星羽耳边盘旋，震得心里一颤，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拳头来，大跨步上前去，一把拉过李禾苗，放在自己身后。

　　“我靠，谁…”这一动作把一行人都吓住了，对面女生没忍住爆粗口。陈星羽将伞缓缓往上移，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显眼，众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

　　“陈…陈星羽啊，你来干嘛啊？”女生故作镇定，捋了捋头发说。
　　陈星羽上前一步，和她缩短了一点距离，凝视着她，缓缓开口：“有意思吗？”
　　“啊？”女生一阵茫然，众人倒吸一口气。
　　“我问你有意思吗？”陈星羽再次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但听得人莫名害怕。
　　女生一阵慌乱，往后倒退几步，双手摆着，结结巴巴地说：“不是这样的，陈星羽，我们…我们没干什么，就是让她离你远一点。”

　　“哦，有你们什么事？”陈星羽一步一步紧逼着问，“跟你们有干系吗？”
　　“陈星羽，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是小…”话还没说完，被李禾苗突然的一句“住嘴”打断。可是女生依依不饶，短暂的停顿后，继续开了口：“陈星羽，你被她骗了，她是小…”

　　“与你有何干系？”话再次被陈星羽打断，最后几个字终究是哽在了喉咙，没有机会说出口。女生仍旧不死心，想要从陈星羽身后去拉李禾苗，但被陈星羽一挡，然后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伞边沿落下的雨滴在手腕处生疼。陈星羽低头靠近她的耳旁，轻声说了几个字，然后起身对着她惊讶的神情轻笑了一下，侧身蹲下捡起地上的书包就带着李禾苗离开了。

　　陈星羽步伐急快，李禾苗跟在一侧有点吃力，又下着雨，但陈星羽把伞全往她那边偏移，自己肩侧一部分被淋得冰凉。李禾苗也不敢说话，就这样加快脚步跟在他身边，直到走出学校不远处的一个便利店，站在屋檐下，收伞拉门将人带进去一气呵成。

　　将她带到窗边的桌前坐下，放下东西后自己朝货架一方走去，李禾苗坐在凳子上，身上还在滴着水，一脸茫然，不知所云。

　　蓦地，一张毛巾从天而降，盖住了视线，陈星羽的手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头发，落下一句“擦擦，把牛奶喝了”，然后坐下，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热牛奶。

　　李禾苗照做，只不过动作迟缓，陈星羽看着心中不免有些怒火，伸手拿过毛巾，将她整个身子转过去，把牛奶递给她之后，抓着她的头发快速擦了起来。

　　“喝完了吗？”陈星羽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冷淡，问她。
　　“嗯。”李禾苗背对着他回他，声若蚊蝇，极小。
　　便利店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不断下，打击在地上的声音。室内刚进来的冷空气已不复存在，现下能感受到空气中的一阵阵暖流。在这样一片和谐安详的场景里传来陈星羽似无奈似埋怨的声音：“你是真的傻。”

　　话落，李禾苗头更低，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出一声，往日活力四射的少女早已变了样。陈星羽盯着她越来越低头，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把毛巾往桌上一扔，起身拿过书包，拉起她的胳膊走到门口，拾起地上的长伞，撑开，将她圈在自己身边，往外走。

　　“家在哪？”
　　“嗯？”李禾苗不解地抬头看他。
　　“家在哪，送你回去。”陈星羽将伞递给她，继续说：“撑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叫车。
　　两人身高有一定的差距，李禾苗双手接过伞只好垫着脚把伞往他那边偏，有点吃力。陈星羽见势，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胳膊上，借她使力。

　　“问你话呢，家住哪？”
　　“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少废话，家住哪？”此话已经能明显得感觉到陈星羽不耐烦的情绪，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怒火。李禾苗也不再坚持，说了家的地址后，陈星羽飞速在手机上按几个字，不一会儿车就来了。

　　两人上车后，一片沉默，李禾苗一直侧着头看窗外的倒退的路灯和树木，在一片模糊中也能清晰地看清它们的轮廓，也能透过玻璃和光的折射，看到自己的脸和陈星羽的一点侧颜。

　　陈星羽也闭口不言，脑里混沌，心里也混乱。
　　到达目的地，谁也没动，沉寂了几秒钟，司机大哥忍不住开了口：“小姑娘，你这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赶紧回去吧，免得感冒了。还有你，小伙子置啥气，一路上看你们这气氛都怪得很，小姑娘看着都委屈得很，都是年轻大小伙子，犯不着这么小气，赶快送人家小姑娘回去吧。”

　　李禾苗有点羞赧，打开车门，对着司机大哥说了声“谢谢”，陈星羽也跟着下了车。

　　雨势已渐小，车走，在一片雨雾中渐渐消失。

　　“那我先回去了，你…今天谢谢你，你也回去吧。”说完，李禾苗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书包，转身就走。陈星羽没有拦她，只在她刷卡进门后，门关的那一瞬间，上前抓住了门。

　　李禾苗转身与他对视，陈星羽想了很久，才开口：“李禾苗，没必要。”
　　“没必要”是什么意思，李禾苗不懂，她只知道这是第二次陈星羽帮她了，相似的处境，但这次她不会再有任何想要缠着他的想法了。
　　“陈星羽，这是你第二次帮我了，我要怎么还你呢？”李禾苗温声温气唤了他一声，询问道。
　　陈星羽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耸耸肩道：“谁知道呢，以后再说吧。”

　　以后，还会有以后吗，不敢想。
　　李禾苗“哦”了一声，陈星羽在车上的那段时间，脑里走马观花想到的所有事情，此时此刻却没了合适的时机和场合来说出口。于是，他缓缓放开抓住门的手，门轻轻地掩上，落下一点声音，陈星羽朝李禾苗眼神示意“回去”，李禾苗转身离开。

　　看了好久，直到她进电梯后再看不见的身影，陈星羽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雨又开始暴下，陈星羽的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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