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折红枝

　　方小寂用完早膳，叶还君那边已收拾完毕，妙绶过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让她上车。方小寂不想他动作这样快，边走边问：“他吃早饭了么？”妙绶摇了摇头，说没有。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叶还君倚着微开的窗格打瞌睡，方小寂便轻轻爬过去偎在他身边。叶还君出来时刚洗过澡，衣衫干净松软，周身留着苓草的清新味道，闻着让人十分安逸。

　　马车行到半路，突遇一队人马拦路。领头的是一褚衣女子，桃眼剑眉，腰中挂剑，自称“九华堡座使傅晴子”，要“求见止剑夫人。”

　　方小寂在马中听到傅晴子的声音，撩开车帘望了一眼，问：“小姐要见我？”刚要下车，叶还君一把拉住了她，颇为冷意地问：“什么事？”

　　傅晴子一拱手道：“鄙堡堡主有要事欲与方夫人一谈。”

　　“方夫人。”叶还君冷笑着道，“原来陆大堡主还知道方小寂是我叶还君的夫人，不是以前那个呼来挥去的婢子。谈要事？麻烦贵堡堡主亲自来请。”他一手将帘放下，道：“走。”

　　庞诛踏蹬，马车护队挤开傅晴子的人马欲走。傅晴子踏马跟在马车边上，朝里大声道：“方夫人！堡主她得了重风寒起不了身，不过想见夫人一面，夫人要这般绝情吗？”方小寂闻言挣开叶还君的手，撩帘道；“停车！”转头又朝叶还君道：“她生病了，我应该去看看她。”

　　叶还君闲闲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笑道：“方才还说有要事相谈，一转眼就变成‘不过想见夫人一面’。方呆，你就真听不出来她在骗你？她若真病了，自有谢寺卿去心疼，哪里轮得到你来操心。”方小寂闻言不说话，低着头却是十分为难的模样。叶还君静了半分，叹了口气道：“你去吧。早些回来。”

　　叶还君看着方小寂下车，让庞诛贴身跟随，并吩咐：“天黑之前将夫人带回来。”

　　傅晴子带着方小寂未回九华堡，一路却往鹤鸣山去了。方小寂骑着马跟着她走，有些疑惑地问：“不是去见小姐么？”

　　“堡主和谢盟主现在都在上清观，我们就是去见堡主呢。”傅晴子转过脸来慢慢踏马道：“堡主没有生病，我确是骗了夫人。上清观昨晚出了事，有人夜闯金胎神室，打碎困龙门，杀了洞口二百守卫。谢盟主的义女和贵宫的苏小姐都受了伤。”

　　“余人受伤了？”方小寂闻言一惊，“这么大的事，你方才在还君面前怎么没有说？”

　　傅晴子道：“有人怀疑昨晚那名凶手，就是止剑宫首。”

　　此话乍一入耳，方小寂忍不住哈笑了一声。须臾沉下心绪，兀自惊疑了一阵，许久开口道：“谁说的？”

　　傅晴子道；“我不清楚。”

　　.

　　方小寂到得上清观的正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七派的派主和其下弟子，包括盟主谢寺卿，正一教的凌云真人，客椅尽头的右边，坐着的正是九华堡主陆芷清。

　　方小寂走进去，人声一下就静了很多。陆芷清率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将傅晴子所说的事再叙述了一遍。

　　陆芷清对方小寂说，昨晚凶手是止剑宫首的说法，只是凌云真人的猜测。你也知道关于叶还君和邪丹的谣言很多，做此猜测是难免的。

　　你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的性情，如果叶还君真做了这种事，你一定是不知情的。我将你请来明说这件事，是因为我很相信你。

　　大家都愿意相信人心向善，但是叶还君这个人，我不觉得他念了几年的佛，就真的洗心革面了。当然了，他现在是龙岩止剑的宫首，真做了，也不会有人立即对他怎么样。

　　陆芷清将堂中弟子遣走，和谢寺卿与其他七位派主，带着方小寂去看了半山腰洞口处还未埋葬的尸体。尸体死状不见得多惨，几乎都是被一剑毙命，但二百多具横呈眼前，仍让人觉得阴寒可怖。

　　陆芷清道：“我们只找到一个活口，那人说他看到了凶手的面容，但受创过重，至今昏迷未醒，希望不大。”方小寂听着蹲下身，揭开尸布颤颤翻看了十多人的伤口，血肉糊糊之间，突然一阵心悸做呕，急急忙忙离开了洞口。

　　陆芷清跟上来拍了拍她的背，方小寂站直了转身道：“不会是他做的。伤口对不上他的剑法。”

　　“凶手当然不会用自己门派所属的剑法。”谢寺卿走上来道，“洞室内的困龙门被凶手一掌击破，怀有此等功力之人，江湖屈指可数。石上冰晶遍布，凶手内功属性必是极寒，正符合贵宫宫首所习的万象诀之性。”

　　方小寂听他将“凶手”两字按在叶还君身上，心里极是不悦：“天下武式千万，就凭这点认定叶还君是凶手，盟主未免妄断了。”

　　谢寺卿道：“那你可知昨晚他在哪里？”

　　方小寂道：“他在红叶山庄持戒，未曾离开过。”

　　陆芷清问：“从未离开你的视线么？”

　　方小寂想了想，别过脸皱了皱眉。此时一直静跟在方小寂身旁的庞诛突然冷笑了一声，开口道：“各位如有疑问，何不改日到止剑宫亲自过问宫首，没必要这般为难夫人吧。”

　　他话音刚落，谢寺卿竟接口道：“何必改日，就现在去吧。”庞诛道：“宫首今日不便……”

　　谢盟主笑了一声，问：“有什么不便？”

　　“没有什么不便。”方小寂道，“要问，现在就走。”

　　.

　　叶还君穿着松散的常服，手边摞着这几天未处理的文册书信，他坐在案边，正闲闲翻看着书卷。这是止剑宫最靠里的殿所，是最清静的所在。方小寂带着一帮人毫无顾忌的走进来，叶还君根本没有防备，被一眼看到了。

　　因为是方小寂直接带进来的，从大门口到寝殿十多处的守卫全无一人来得及通告，叶还君看着方小寂，吃惊之外有些不悦。此时庞诛挤过众人走到他面前，低头在他身边耳语了一阵。

　　叶还君听着略笑起来，慢慢放下手中的文册道：“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来问罪的。”他站起来道，“既是问罪的，也不能失了礼数。诸位先去客堂，我随后即到。”

　　众人未置可否，叶还君也不说话，自始至终未认真看方小寂一眼，径自转进屏风里去了。庞诛过来引路，亲自将一干人带到了客堂。侍婢穿梭置茶，片刻之后叶还君果然到了，一步踏入，便能感到一股严正以待的气氛。

　　困龙门被属性极寒的掌气所破，众矢之的，落在叶还君的武功上。

　　叶还君道：“我的武功确实属寒，可照这点来推断凶手，未免可笑。众人这样认定，莫非是有人证？”

　　陆芷清道：“有。凶手出逃时杀了洞口二百道士，却不小心留了一个活口。那人说他看到了凶手的面容。”

　　叶还君道；“那极好，何不带来当面对质？”

　　陆芷清道：“他胸口中了凶手一剑，现正昏迷。”

　　叶还君笑了一声：“那还说什么？等证人醒了，一切便真相大白。众人又何须如此迫不及待。”他扫了一眼众人，恍然道，“哦，该不是那人受创过重，是死是活还说不定？”

　　此时谢寺卿站起身来，打断叶还君的话，转问他昨天晚上在哪。叶还君略笑着，眼光轻落在方小寂身上，方小寂抬头接口道：“他和我在一起，吃饭，吃完饭，上床睡觉。”

　　谢寺卿道：“宫首最近可有伤口在身上？可容在下检视？”

　　此举任谁做出来都是十二分的冒犯，众人一旁坐着，不禁都静了一静。

　　叶还君不动，神情冷谈，颇有威寒之色。

　　“给他看……”方小寂突抬头道，“给他看！”

　　叶还君看着方小寂静了一会，须臾对谢寺卿道：“来吧。”谢寺卿跟他入了里间，叶还君宽衣解带，在屏风里间脱得□□，走出来站在谢寺卿面前，又将头发芦撸到前面，背对着谢寺卿站了一会。谢寺卿细看了几眼，叶还君一身白皙，并没有任何新伤的痕迹。

　　叶还君穿回衣衫走出来，身后谢寺卿迎上众人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叶还君道：“众人有惑，在下不当有议。但既然没有什么发现，此事便暂且搁下罢。如今只能寄望唯一的活口出面，即是伤重，就再等两天。若还不转醒，在下将亲自前往医治。我之清白，在证人转醒第一句话。”

　　陆芷清道：“可以，但需你前往上清观。”又转向众人道，“在场诸位都有听到，止剑宫首要亲自医治证人。那人的生死，便操握在你叶还君手中。”

　　叶还君上前两步低声道，“你信方小寂永远不错，但我，你真信么？”

　　陆芷清笑道：“这正是看清你为人的机会。”

　　.

　　叶还君下令送客，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门。陆芷清拉着方小寂的手，一路又说了一些话，方小寂皱着眉心事重重，一句也不曾听清。待众人离开，她一人慢慢踱回寝殿，推门走到里间，看见叶还君背对着她躺在寝台上。

　　方小寂走过去轻唤了一声，叶还君并不理她。她伸手推了叶还君的肩膀，爬上床去慢躺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轻道；“好一座冰山呐……对啦，过两天去上清观看看吧，听说余人受伤了……”他摸了摸叶还君的脸，怔看了一会：叶还君善良美好，为什么要有人怀疑，又凭什么受这样的委屈，她想着，莫明流了眼泪。“对不起……”她道，“我只是不能忍受别人这样说你。”

　　叶还君伸手擦去方小寂的眼泪，略笑着拍了拍她的脸，挪过身，慢慢将她搂进怀里来。“别哭了。明天去烟溪崖，我陪你去看槿花吧。”他道。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