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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赌服输
桃花溪边，笛声悠悠，花雨纷纷。桃花林间，白衣少年手持玉笛，倚树而立，眉目如画，风姿绝世，犹如谪仙；桃花雨中，粉衣少女长袖轻舞，足点飞花，转身跃起，回眸一笑，翩若惊鸿。
笛声止，舞步停，少年浅笑道：“花妖，怕真是精怪所化，你这一舞不知要勾了多少人的魂魄去。”粉衣少女娇笑盈盈，更显妖媚，斜了眼少年道：“若说妖孽，我可不敢和狐狸你比。”说完便见一张俊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嗔怒道：“狐狸，收起你的魅样，离姑奶奶远些，我有正事与你说。”少年站直身拉开与少女间的距离道：“又是为了你家婆婆与我家老头子的事？”少女点点头道：“可不是，他们追追躲躲这么多年，真叫人头疼。”少年笑道：“说的也是，他们不嫌烦,我都嫌烦了。”
少女眼珠一转对少年道：“狐狸，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少女的话让少年一下有了兴致，笑道：“赌什么？”少女自信满满道：“赌你家老头子会如往年一样被婆婆追堵，逃离鬼谷去别处避难，不敢与婆婆照面。”少年挑挑眉道：“赌注？”少女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的胸膛道：“我今年酿的新酒。”少年一把抓住少女的手指，邪笑道：“成交。”说完放开少女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桃花林，只听少女的声音远远传来：“狐狸，你还没问输了的惩罚。”少年并未止步，因为他从来不会输，少女气得腮帮子鼓起，满脸通红，煞是好看，握拳吼道：“死狐狸，你就等着当我的奴隶供我差遣吧。”当然她无法看到背对她的少年脸上荡漾的纯粹笑容，那笑颜让满谷桃花都失了颜色。
这少女正是桃夭，少年便是昭云，十年的时光只在弹指一挥间，小时候的桃夭一见昭云就脸红，可自从五年前桃夭知道昭云是女孩子，便开始与昭云争锋相对，真应了那句同性相斥，对此昭云也只能无奈摇头，不过年复一年，昭云与桃夭之间火药味十足的友情也日渐深厚了。昭云走到“无涯悬阁”对面山坡草地上随意躺卧，望着天空中朵朵白云，感受着带着湖水湿气的微风，时光流转回十年前。
昭云托了爷爷邀约穆老前来见面，本以为要等数日，没想到第二日便见着了，这件事让昭云惊讶了很久，实在无法想象交通通讯都落后的古代山区，会有这么强大的办事效率，这么快就见到约见的人。当然在昭云知道鬼谷就在隐谷之中时便无语了，谣言果然是不可信的，这哪里是死敌分明就是一家子。穆景阳一见昭云便道：“娃娃，我可说过我今生都不会在施药了，所以娃娃也不必在白费心思了。”昭云笑笑摇摇头道：“老生生误会了，云儿让爷爷请老先生前来，不过是为了谢谢老先生当日在望江楼指点的救命之恩而已。”穆景阳挑眉一笑道：“娃娃，有话就直说，老头子我可不信你这娃娃今日特地请我来是为了这无趣的谢恩。”
昭云微微一笑，从石凳上起身，对着穆景阳盈盈一拜道：“云儿想拜老先生为师。”穆景阳与古莫尘听昭云之言皆是一愣，穆景阳是被昭云突然之语惊得不在状态，古莫尘则是因为乖孙儿竟然要拜他人为师不可思议，连带看穆景阳这个相交多年的老友不顺眼，这家伙分明是来挖自己墙角的，于是急忙道：“云儿，要拜师跟爷爷学便是，不必另拜他人。”
穆景阳这边回过神来，听古莫尘如此说便也来了劲，便道：“好啊，你这娃娃老头子我一看便喜欢，哈哈……”古莫尘一听大怒：“穆老鬼，你诚心与我过不去是吧，我可就这么一个乖孙”。穆景阳这边一拍石桌道：“我就和你过不去怎么遭，凭什么啥好事都让你摊上啊？当初菁菁选你，后来又有月儿那么好的女儿，如今又得了这么个乖孙，我就是喜欢这娃娃，就要收她为徒。”“你、你……”古莫尘指着穆景阳，气得手指发抖，语不成句。
昭云见两个老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于是道：“老先生确定？”穆景阳看了一眼古莫尘，得意洋洋道：“当然”。昭云跪地叩头拜倒：“师父在上，请受昭云一拜。”只听穆景阳哈哈大笑道：“乖徒儿。”又转头对古莫尘道：“看见没，纯属自愿。”昭云见爷爷已经气得脸色泛青，便起身走到爷爷身边，抚了抚爷爷的背心，给爷爷顺顺气，便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爷爷认为不好吗？”古莫尘本来还在生气，听了昭云的话，瞬间醒悟，为父么？这父亲怎么大得过他这个爷爷呢，这穆老头平白降了级，比自己矮了一节还偷着乐，于是大笑道：“好，好个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穆景阳见古莫尘忽然不介意了便觉无趣，转头对昭云道：“徒儿，说说看为何突然想拜老头我为师了？”昭云坦白道：“为了解蛊。”穆景阳一愣，正色道：“娃娃，即使你是我徒儿，我也不会为此违背我的誓言。”昭云微笑道：“云儿从未想过要师父违背誓言，对云儿破例，师父发誓不施药并没发誓不教徒弟施药，既然只有制蛊之人才能解蛊，那只要云儿学会制蛊不就行了？”穆景阳一拍脑门道：“好，你这鬼娃娃，老头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哈哈……”古莫尘闻言也笑起来，山谷中笑声久久回荡。
想到这里昭云不禁笑起来，这十年来她是医毒双修，与爷爷学医和老头子炼毒，日子过得也算滋润。记得小时候，老头子总对她下毒，美名其曰让她学以致用，当然在她学会识毒、辩毒、制毒之后也没少在老头子饭菜里加料，鬼谷中夜里时常传来震天的叫骂声，真是谷如其名，鬼哭狼嚎。想起与老头子的点点滴滴，昭云笑得更加欢畅，其实想来老头子和琴婆婆倒是挺般配的。
翌日，竹林间，昭云独自坐在石桌前饮酒，清风拂过，竹叶飘落，昭云莞尔一笑道：“老头子，来了就出来吧。”只见一老者飘然而至，坐在昭云对面道：“死丫头，没大没小的。”说完便鼻子嗅嗅，伸手就要拿桌上的酒壶，却被昭云抢先拿开，于是扑了个空。穆景阳抽回手尴尬道：“好云儿，你看你用这酒香引为师我前来，就给师父我喝一口吧。”昭云悠悠一笑道：“云儿在这，本就是等着与师父举杯共饮的，只是……”看了眼穆景阳，欲言又止，那眼神就如同使坏的小狐狸一般，而此时诱惑当前，穆景阳一心只在酒壶上，便道：“好徒儿，只管说，什么事师父都答应。”
昭云见穆景阳两眼发光的急切模样，便将酒壶对准他面前的青玉酒杯，清亮的酒液倾泻而下落入杯中，观之杯中酒液色泽金黄透明且微带青碧，可谓是“兰羞荐俎，竹酒澄芳”。穆景阳端起酒杯便饮，只觉齿间芳香醇厚，入口甜绵微苦，顿觉心舒神旷，多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真叫人回味无穷。昭云见穆景阳微微闭目，一脸回味的样子，便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云儿只是最近闲来无事，想与师父打个赌而已。”
穆景阳睁开眼，警惕地看着昭云道：“打赌？”昭云笑道：“没错，若云儿输了，便去替师父在鬼谷守着，等待白莲开放，而且这一整壶酒徒儿都会孝敬给师父您老人家，师父以为如何？”穆景阳心中思量权衡，因为白莲三百年才开一次花，在破晓残月之时便会凋谢，须在开花时采摘，这次开花正好在今年，让自己不得离开，大大增加了自己被老婆子逮着的可能性，有云儿这丫头守着自己便可放心去四处游荡，悠哉游哉了，更何况这美酒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于是道：“好！”
昭云试探道：“师父肯定？”穆景阳只考虑到了好处，丝毫没有想过好处背后的隐忧，大声道：“死丫头，你是怀疑你师父我呀，真是的，我老人家可是一言九鼎，说赌就赌，不过我要是输了呢？”昭云坏笑道：“输了嘛，师父就亲自去送束桃花给琴婆婆吧。”穆景阳垂头叹气道：“哎，没办法，谁叫桃夭丫头酿的好酒都进了你这丫头的酒壶呢，说吧，赌什么？”昭云摸了摸碧绿的酒壶，这便是桃夭前年酿的竹叶青，盯着师父道：“就赌师父不敢与琴婆婆一起呆上一日。”穆景阳一听彻底傻了，自己是被这小狐狸算计了，横竖都是死。昭云提着酒壶转身离去，独留穆景阳一人在竹林间发愣。
数日后，粉衣少女行至溪边，白衣少年正在溪边垂钓，粉衣少女走到少年身后咳嗽几声，见少年不理她，便大声咳嗽起来。只见少年回头笑道：“什么事让我们花妖如此气急败坏，瞧，连我勾上的鱼儿都给吓跑了。”桃夭跺脚道：“死狐狸，你少得意。”说完将手中提的酒坛扔向昭云，昭云丢开钓鱼竿，伸手接住，打开坛盖，酒液无色透明，酒香扑鼻，不由赞道：“好酒。”桃夭坐到昭云身边，得意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酿的。”
昭云略尝一口，蜜香清雅，入口绵柔，落口爽洌，回味微甜，确是极品。桃夭看着昭云道：“狐狸，我是愿赌服输，说说看你是如何说服你家老头子去见婆婆的？”昭云玩味道：“哦？老头子果然去见婆婆了？”“可不是吗，以前这两人跟老鼠和猫似的，这回不知怎么的，你家老头子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两人在屋子里一呆就是一天，本以为会出流血事件，连谷主都惊动了，可就没想到，两人一出屋便好得像一个人似的简直是如胶似漆。”
昭云听罢大笑道：“这倒是奇事，对了，爷爷怎么说？”桃夭郁闷道：“谷主只说总算是云开月明了。”昭云笑道：“希望如此吧，花妖你回去和爷爷说一声，近日我不回小筑了，要去鬼谷住一阵，房里书案上的东西让爷爷帮我交给老头儿。”说完便飞身离开，桃夭回神道：“狐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身边哪里还有那白衣的影子，只有那戏谑的声音远远传来“愿赌服输”，桃夭心想这狐狸的轻功更加精进了。
整个鬼谷处于山林包围之中，昭云提着酒坛，优哉游哉地穿过弥漫瘴气的树林，十年来这鬼谷的毒物都被她拿来当玩具折腾，毒瘴气对她而言毫无效果，加上早年为了解自己身上的蛊毒，她没少拿这片山林里的生灵做实验，就算树林里有活物见到她，怕是都会绕道而行，躲得远远的。其实解蛊之法说难不难，便是要炼制出母蛊，以寄主之血为媒，利用母子连心的天性让母蛊引出寄主体内的子蛊。犹记当年，她将子蛊引出，看见那黑乎乎如水蛭一般的活物顺着被割开的手腕处的血液一起涌出时，没少佩服老头子扭曲的审美观，竟能制出如此挑战人视觉神经的毒物。
行至谷中走进飞瀑旁的竹屋，昭云将酒坛放在木桌上，转身打开床边的红木柜，里面一排排罗列着各式各样的酒器，青铜的、陶瓷的、玉质的、琉璃的、木质的，金漆的应有尽有，大多是老头子多年四处游历收罗而来，少部分甚至是老头子自己做的，这些东西若是摆在现代已经可以做个酒文化展览了。昭云从中拿出一个白瓷碗，瓷质细腻如玉，将坛中酒倒入碗中，端起瓷碗轻轻一摇，酒花成三叠，漂浮于酒面之上若粒粒珍珠，久久不散，煞是好看，昭云慢慢品尝着美酒，嘴角弯弯，不知老头子那边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话说桃夭回去给古莫尘带话，古莫尘与桃夭一道，将昭云留在房中的酒壶交给穆景阳。穆景阳与白玉琴在桃花溪边谈笑风生一起追忆年少往事，古莫尘将碧玉酒壶递给穆景阳道：“云儿说愿赌服输，这个给你。”穆景阳一见碧玉酒壶心中大喜道：“还算这丫头说话算数，哈哈……”白玉琴疑惑道：“你们赌了什么，竟然能让云儿这丫头认输？”
于是桃夭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说与婆婆，原来昭云的书案上除了这一壶酒，还有一封给桃夭的信，写明赌局之事。白玉琴听后大怒，揪起穆景阳的耳朵就破口大骂道：“好你个老不死的，打赌打到老娘头上来了。”接着便是一双追逐的身影渐行渐远，叫骂声，求饶声阵阵，溪边空余两个摇头叹息的人，望着眼前翻到在地的酒壶和洒落一地的金黄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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