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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伊娃的波尔卡
爱德华·冯·波克,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会永远平淡下去。像多数在大城市里上学的人那样,中规中矩地考大学、找工作、恋爱,一条人生路仿佛可以直接看到尽头。
一切都是已知的,没有变数。这种生活他说不上是享受还是厌倦,或许他会在心中偷偷期待一个变数的到来,不过生活从没有如他的愿。
直到十四岁那年。放学时有个人站在教室门口,问谁是7号同学。爱德华站了出来,那人将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中,说这是给你的。
信上写了他的学校班级和座位号,却没有写他的姓名。寄信人的位置则刚好相反,没有任何地址,只是一个孤单的名字,提诺·维那莫依宁。
他记得那封信的开头是怎样写的。
【致不知道姓名的同学:
Moi!希望这封突如其来的信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它其实是一枚漂流瓶,如果你收到了,说明我们在冥冥之中是有某种缘分的。我们可以试着成为笔友吗?】
在那之后他们的确成为了笔友,但每一次提笔写回信时,爱德华都会深深意识到自己经历的贫乏。想来想去他发现一条妙计,他把那些在同学、在邻居身上发生过的事通通搬到了自己这里。很有成效。
【爱德华,你真是个很有趣的人!】某一次,提诺这样写道。
罪恶感莫名在心中萌生。他觉得自己在欺骗提诺。对方愿意继续和他做笔友,是因为他会讲这些故事,因为他“是个有趣的人”。但真正有趣的人永远都不是他,而是周围那些成为过他的素材的人。
十五岁夏天,爱德华写了一件为数不多的、真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我考上的高中还不错,因为这个,暑假我们一家去了西班牙阳光海岸旅游。对于一直生活在北方的人而言,西班牙的夏天多少有些令人招架不住,但地中海的景色真的很棒!如果你也能看见就好了。】
他试着去描写那些每日重复光临的蓝天、海平面、沙滩与热情的人群,却苦于找不到最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干脆挑了一张风景明信片和信一同寄出去。
对了,信的结尾处还附上了家里的电话号码,他希望这份暗示能传递到。
当电话那头的人报出他的名字时,爱德华已经等待了有一个星期。窗外的叶子开始一片一片掉在地上,而他正在犹豫着再说些什么好。平日里藏在纸笔后面总是有无限斟酌词句的时间,现在被一根电话线全部打散了。
直到提诺问:“不如,我给你唱首歌?”
他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对方的跳脱思维,但总之还是表示非常期待。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下,随后清唱起来。嗓音在数十千米的途中稍稍失真,和他预期中的有些许出入,但却是同样的惊艳。
【sill ei meit silloin kiellot haittaa
kun my tanssimme laiasta laitaan.
Salivili hipput tupput tppyt
ppyt tipput hilijalleen!】
提诺说这首歌叫《伊娃的波尔卡》,是他为数不多会唱的家乡民谣。后来爱德华去查了这首歌讲的故事,那对青年男女不怕任何阻碍的爱情着实令人羡慕。总之,是他得不到的。
“以后我们还是继续写信比较好,他不允许我给他不认识的人打电话,现在公用电话这边还有人排队等着呢。”
爱德华猜测那个意义不明的“他”是指代提诺的父亲。这样的家长未免也太苛刻了吧?虽然想着,可又不方便直说。
后面的日子便又在信封的来来往往之中过去了两年,收信人的名字不知不觉从“爱德华”变成了“爱迪”。他总是在想象着提诺的容貌。拥有那样甜软声线的人会长什么样子?是否会像睡前故事中出现的圣诞小精灵?
每次寄信的时候,爱德华都会看向矮他一个头的邮筒口里面。仿佛可以顺着它看到提诺所生活的那个小镇,也看到他想象中最好的朋友的模样。
最后一封信在五月末到来,那年他十七岁。他记得那封信的结尾是怎么写的。
【爱德华,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太好了。不知道像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但我真的很喜欢和你写信。真的,谢谢你。】
他盯着几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萌生出冲动,想将那个碍眼的“和”字连同后面的“写信”一并划去。虽然只是场自欺欺人的白日梦罢了。
爱德华无法得知那个夏天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回信送出去之后,便再没有下文。
他在不安的等待中度过了半年,寒假时终于按捺不住,找个借口独自离了家。他找到来信地址——那个被森林包围的小镇,向当地人打听提诺的情况。
在他意料之外,镇上的居民们听到这个名字,多数都是一脸嫌恶地摆摆手走开。几个高中生则是用充满戏谑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在破解某种惊天动地的大八卦。
爱德华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位高个子男生将他请进自己的屋子里,艰难地开口:
“提诺他……已经死了。”
开什么玩笑啊!
这句话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却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男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捆报纸,抽出最上方那一张放到桌面。“这篇报道里的‘少年V’就是他。但说实在的,这些只是表面看上去,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
报纸上的方框印刷体在眼前跃动着,一个也读不进去。右下角照片中的那个人就是提诺吗?他一脸漠然的表情,双眼看着镜头,却又仿佛所注视的并非镜头,而是更远方的什么东西。
“对你而言,我一定只是个过路人。”
爱德华整理出这些年来提诺给他的信,一共四十二封。他以为自己会在某个晚上将它们全部扔进火堆中,可它们却只是被装进了一个大盒子里。盒子跟着他来到了大学宿舍,又被放置在书柜顶层。
真是个矛盾体啊,他这样嘲笑自己。
他以为他可以忘掉,或者至少也能放下了。当装满信封的盒子打开,当室友诺威问起那些往事,他佩服自己如此平静。
已经做到了吗?
走在街头,他听见熟悉旋律,伊娃的波尔卡。恍惚间他以为又回到了十五岁的夏天,他最喜欢的“朋友”在电话那一端唱歌。
“原来甩葱歌已经火到国内了。”诺威漫不经心地说着,被他抓住了关键词:“甩葱歌?”
“就是最近在日本很流行的那首,不过是翻唱的,原曲叫什么我不记得了。”
爱德华对这些不甚了解,他只知道在他心目中这首歌永远只有一个版本。歌手的姓名,早已重复写在四十二封信的寄信人一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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