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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别古人
【孙玖】
——孩子!
周夫人赶忙找来软垫,扶住林双的肩头让她舒服地靠在软垫上。
——你放心,孩子好好的。
她的笑容很甜美,让人心舒。
——真的?!
——嗯。你放宽心,子尚说你现在最重要是的保持好自己的心情。
——从前……
林双黯然地止住了话端,不过短短月余,那个男人,她生命中最爱的男人,对她所说的话竟然就成了“从前”。
数日后,栩国国都苏阳。
宸王府。
——周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
汝若将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交到周怡手中。
周怡微笑着点头。
李穆果然没有来见她,也好,就这样毅然决然地不要让彼此再留下任何痕迹。她虽然不是迷信命运的人,但是她和李穆却是真正宿命的参商。
她打开盒子,那份宋浩然离别时赠送给郑琮的手札安静地躺在里面,这份手札曾随郑琮漂洋过海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果然人不如物,郑琮早逝,宋浩然云游,留下来的却有无尽的痛苦。
她起身告辞。
——且慢,殿下还有一份物件要周小姐转交给周庄主。
周怡忽的笑了。
那样犀利的聪慧,真是李穆啊,就像她父亲每每思及郑琮时畏惧,正是这样让人窒息的聪慧,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
周瑄就在宸王府外。
他到底是没有勇气去见李穆,连如同思如那样温情地向旁人打听一句“小穆,他好吗”的勇气也没有。
这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人世,却独独负了那个女子,甚至没有任何缘由的、不辨是非的,就是想逃离她。
那是一块粗糙的铜牌,曾经打烙的纹饰已经模糊不清了,却清楚明白地错银了一个字,玖。
周瑄当下立明,低头去看自己的佩玉,也悬着一块相似的铜牌,只是比这块清晰崭新一些罢了,错着一个“瑄”字。
——小穆还有没有别的话?
——他只让人传话说铜牌主人在郑先生的祭祠。
周瑄摇摇头,真像他母亲。
郑琮自然也有相同的一块,但早在二十多年前被师父亲手毁去了,所以李穆定然不知道有这样的信物。但是光凭一个“玖”字他便估到了。
要知道,李穆恐怕连自己母亲师兄们的名字都不一定全知道。郑琮离别中原的时候几乎毁去了这里所有和她相关的物件,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宋浩然小心存护下来的。若无民间的口口相传故事,这个人就好像从来便没有出现过。
——孙玖!
眼前这个道家装束的男子清灵飘逸,数十年的时光好像从来没有留下过印记,只是眼眸愈发静谧了。
他曾是六子中最寡言淡漠的,寄情笔墨丝竹,来往纷争的一切都好似与他无关,所以也是六人中最与人疏远的。
男子缓缓地回头,平静地唤出周瑄的名字,没有生分,没有熟稔,就好像日日会照面的邻居一般。
其实,他应该悲泣的,他知道他的眼泪已经在心中流淌了,只是数十年的静修已经让他忘记了情感触动时的那种体验。
儒雅温文的五师弟,竟然看起来如此苍老。其实周瑄仅比郑琮年长四岁而已,如今也未到天命之年,却已然沧桑一个甲子一般。
——我如今的道号是及旋。
周瑄神伤。
故人样貌未改,却早就换了一个名字;而自己呢,依然同样的称谓,只是早就看不出当时风华的样貌了吧。
——三师哥依旧云淡风清,我却华发早生了。
——纵使青丝常留又能如何,几十年不一样虚度而过吗?
孙玖在静室斟了两杯茶。
茶是极普通的山茶叶,泡的人却是极具功力的,淡淡馥郁后便如烈酒一般滚滚烧着咽喉。
两人沉默良久,都没有将彼此心底的话说出来。故人相见,有时何必要尽话家常呢?都是见过风雨的男人,品一口茶,相视不言,只道是年少轻狂是梦一遭,一切消了吧。
——好茶。我记得往常三师哥总会在山顶抚琴。
——这样仙风道骨的事儿,我久已不做了。笔墨早就放下了,真正入道后才想说何必痴迷这许多玩物。清平一人世,清平一个我。
周瑄笑不出来。
一个入道的人竟然说不做那样仙风道骨的事儿。
二人又是一阵静默。
——思如姑娘可好?
孙玖问道。
他和思如其实不算熟稔,周瑄大婚时甚至师兄弟中无人贺礼。
——我们有个女儿,叫怡。
——我知道。
孙玖笑笑。
情木庄也是江湖一等一的地方,地位超卓,他就是隐居深山也该耳闻了吧。
廿几年未见的师兄弟就这样遍地找着谈话的内容,却发觉竟是这样无言。
对看着,细数时光给对方留下的印记,说不清的悲怆和淡然。一辈子,很短吧,也就这样会过去了。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别人故事里的传奇,自己却好像找不到自己了。
外头一阵骚乱,童子慌乱地跑进来。
——及旋师父,外边有人闹事!
郑琮虽过世多年,却威望颇大,她的祭祠居然也有人来闹事。
周瑄疑惑。
他从静室的门缝里看孙玖,后者依旧寡言淡漠,甚至会令人怀疑他的超然出世。
孙玖说着平静如水的话,倒是让前来的几个大汉蒙了。
他们聒噪他听在耳外,只有偶尔提到“李穆”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才会微微抬眉。
在他递给李穆“无蚀”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今日这样的局面,这些人,平日便是豪杰,却只做些凌弱的事。他们无忌于在这里动手,杀他也一样易如反掌。
至于郑琮,孙玖当然更清楚这些人的眼光。任凭这个女子如何了得,却只是一个女子,借她的祭祠做一桩他们自认公道的事情有何不可呢?
几十年的静修,让他足以应对任何不堪的言语而波澜不惊。
这些人的思维为何会这样简单驽钝?说到底他不过给李穆递了剑,仅此而已。
周瑄半开静室的门,对站在围观人群中的女儿使了一个颜色。
周怡是何等玲珑剔透的女孩,当即会意。
——你等真的要在郑先生面前杀了这位庙祝吗?
大汉们回头,惊异愤怒地看着周怡。
周怡微笑,稍稍拨开褙子一角露出遮盖的裙裾。白色的裙裾上描绘着一株不明的朱砂色草木。
!
——情木庄!
几个老道的汉子一眼就认出情木庄的世家徽记,一个少年还要分辨却被生生堵回去了。
——小姐,叨哓了。
当头一个略一拱手,低头离去。
——等等。
一个老者叫住当头人,回头问周怡。
——姑娘是情木庄的什么人?
——周瑄是家父。
——哦。
老者一付耐人寻味的申请。
——还烦请周小姐代我们向令尊问好。
——会的。
看着这些人离去,孙玖不由摇头。
这些耀武扬威的江湖人,也终究贪着情木庄举世无双的医术,不想为他日有事相求时自断了绝路。
【虎头帽】
——这件东西劳烦周庄主转交给小穆吧。
周瑄低首,一句“周庄主”和“小穆”便将彼此的距离划分清清楚楚。
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哪里会不懂对方的心思呢,孙玖早已是不愿和以往的同门有任何关联了。
——是什么?
东西包裹得甚好,却看得出是许久没有打开过了。
——上次和言言见面时她遗落的。
修道之人是否就可以真的将话说得这般云淡风清,说的好似时间一点都没有动摇过,说的好似口中提及的那个人还在身旁会和他坐而论道一般。那样家常,那样平顺,那样亲和。
孙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着周瑄脸上因这句话而泛起的表情,他竟有一丝快感。
但是,暗暗舒了一口气周瑄面容看起来更见苍老,目光暗淡却笨拙地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乱。这样的五师弟是他这么多年里几乎不可想象的。
从前啊,站在郑琮身边的周瑄是那么儒雅温文,周身会散发和煦的阳光。
孙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恨过眼前的这个人,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回想过以前的事情,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的遗忘。说不出那段日子是好还是坏。
七个师兄弟中他和郑琮性情最和,却都是寡言淡漠的人,他比郑琮年长近十岁,彼此只能算是神交吧。他也和所有的旁观者一样艳羡过这对璧人,那个略显冷清的女孩好像只有为他才会燃烧难得的热情。
但是他为何要背弃她呢?
虎头帽。
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手中的虎头帽保存得很好,但是有一种陈旧感让人迷惑。
小穆,他是肖虎的啊。周瑄这才想起这样的一个事实。
孙玖说的“上次”应当就是言言最后一次回中原的事吧。
不知为何周瑄有一种挫败感,他从来就不知言言居然那次回来和三师哥见过面,他们一直都有联络吗?
她是敢作为的女子,一直都是,所以她说了和他永不相见,果真就这样坚持了,哪怕是作为兄妹之情、同门之谊的也好。
这顶虎头帽应该就是小穆的了吧,那么笨拙的针线应该是言言亲手做的。
呵呵,周瑄的脑海画面交叠,无论是做女红的言言,还是四岁时的小穆,不知为何就是那样令人感到温暖。
他无法给与的幸福,她一定在李东赫身上找到了吧。
——我会托人转交给小穆的。
他没必要扯谎。是他不敢面对李穆也好,还是李穆不愿见到他,总之这虎头帽是要通过中间人才能转交的了。
他第一次见李穆时这个男孩才十岁,脸上挂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笑容,那是一种会让人内心安定的笑容。那时的他,谦和、温顺、知礼,这才不犹让周瑄去遐想四岁时的李穆该是多么的惹人爱怜啊。
四岁的男孩始终把头埋在母亲的怀抱里痴痴入眠,数日的海上颠簸把他累坏了,哪里还有往日骄纵的小霸王脾气啊。
作妇人妆扮的郑琮是孙玖见到过的最美的她,瑰红的襦裙,碧玉步摇,还有笑容。
那不是他惯常熟悉的笑容,只能说五年多的时间郑琮变更许多,以前他从来不相信她也可以如此夸张的嘴角弧度去表达内心的愉悦。
——这个。
周瑄忽然想起李穆交给他的铜牌。
——小穆让我物归原主。
玖。
这些字都是师父亲手错上去的——珲、珉、玖、玦、瑄、璟、琮。这更像一个盟约,七人原本应当是一体的才是。
师父曾狠狠地拽下言言的铜牌,那样大力,连着带倒了言言。她磨破了手肘,却只是静静看着师父将属于她的“琮”丢进了炼炉里。那是最绝然的表态,从那一刻,她郑琮再不是草结寨的弟子,更不配叫那个名字。但是,她依然可以那么淡定,甚至是冷漠,没有任何言语和表情的波动。
——都是无用的了。
孙玖用力,将铜牌抛到山林深处。
——三师哥……
周瑄攥紧自己的“瑄”。难道以前的事只有他一个人是最放不开的吗?
——二十年前就没有孙玖这个人了,称呼我的道号吧,及旋。
他还有什么可留底的呢?即便心里才是隐约挂念众位师兄弟,但是见了又会如何呢,不过是感叹年华老去,人事沧桑罢了。人都是会变迁的,他早就该看清这一点的,见与不见无甚分别。或许永远也忘不了,但是起码,可以抛开执念了。
二人别后数日,及旋辞去庙祝一职,游历名川,后来听人说起他出关西行,穿越戈壁大漠,不知生死行踪。
——故人再别,果真就是另一番山高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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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简介】
周瑄没有见到李穆,却在李穆的指引下见到了分别廿年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