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言

　　春节前后，校园里变得冷清。初夏无处可去，一如既往待在“人间”。书店里终日不见几个人，但还是正常开放，Jim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这里。
　　除夕晚上，初夏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在街上闲晃，长路寂寥无人，鞭炮烟火声声衬得冬夜更加冷清。
　　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人间”门口，果然没有开。她继续走到“烟火”，酒吧是开着的，有微微的光亮传出，初夏走进去，听到和缓的吉他声混着低低的男声。环视一周，只在一角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虽然背对着初夏，但正是Jim无疑。初夏静静听着他唱道：
　　……
　　我没有童年也没有故乡
　　好像一股风把我刮到这世界上
　　回乡的道路多么令人神往
　　亲人们的爱足以抵消一世悲凉
　　……
　　哦，我愿走在你的回乡之路上
　　我愿和你一起分享你童年的幸福时光
　　请允许我把你的故乡
　　也当作我的故乡
　　请允许我把你的闺房葡萄藤和月亮
　　也当作我的天堂
　　……
　　一曲毕，初夏轻轻敲响旁边的桌子。他转过身，看到初夏，有点意外，但随即绽开笑容。
　　初夏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开口道：“无处可去，可以暂时收留我一会吗？”
　　Jim轻轻放下吉他，“求之不得，正好我今天也是孤家寡人。”
　　他站起来到柜台拿出几根蜡烛，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点亮，又拿出一个酒杯，倒满酒放到初夏面前，“好歹今天是除夕。”
　　看着烛火摇曳，初夏不禁想起了初中时的晚自习，每每停电，同学们总是买来根根蜡烛，教室里便闪着莹莹光亮，漫天的书堆，小小的脑袋，岁月简单美好。
　　“你怎么也一个人过年？我本来以为你至少会跟朋友一起。”初夏问他。
　　“我看起来朋友很多的样子吗？好吧，其实真正交心的没几个。况且这种日子当然都是阖家团圆了。我嘛，习惯一个人过年了。你呢？”
　　“有童年有故乡，但故乡已经没有亲人。”
　　初夏自觉这话说得有些凄然，转移话题道：“吉他可以借我弹一首吗？”
　　从他手中接过吉他，初夏弹拨几下，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我的朋友
　　新年快乐我的朋友
　　你知道新的一年已到来
　　这个世界已变改
　　……”
　　很久很久之前练过的曲子，记忆已经迷糊，大概弹错了好几处。
　　他表示很惊讶，不知道她还会弹吉他。
　　“高中学的，记得当时左手还起茧子来着，不过还好坚持下来了。我啊，从初中开始，每年寒暑假都要学点东西，画画，音乐，外语。别人都讨厌上补习班，我却很喜欢，因为可以打发时间，不用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也许烛光温馨令她放松，初夏开始滔滔不绝。
　　Jim端着酒杯，津津有味地听她讲。初夏意识到自己的喋喋不休，住了嘴不肯再讲。
　　Jim拿来烟花棒，两人到走门口点燃。
　　初夏直直地盯着眼前小小的白色焰火，直到眼睛酸痛，蓄满泪水，她转过头，看向一边的Jim，“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Jim看着她的眼睛，“当然。”他说。
　　“可以交心的？”
　　“是。”
　　“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不是一直在问我问题？”Jim打趣她。
　　初夏不理会他的玩笑，转过头，继续盯着烟火，认真问道：“你说，人是靠爱活着的吗？”
　　Jim看看她，于是也严肃起来，思索良久，说：“嗯，追根究底，应该是吧。但大概也有很多人仅仅出于本能，不用依靠什么精神力量就能活下去。”
　　“就像原始的人类？”
　　“对。”
　　手中的烟火棒已经燃完，霎时寂灭。
　　初夏就着Jim手中依旧绚烂的花火点燃一根新的烟花棒，继续发问道：“什么是爱呢？”自己也意识到这问题太泛太大，苦笑着自答道：“我真可笑，问这种傻问题，哲学家才研究这些呢吧！”她闭上眼，抬头深深吸口气，空气里混杂着夜的冷清和浓烈的烟火味道。
　　Jim走近她，抱抱她的肩，“别钻牛角尖。做一个世俗的人，普普通通混混沌沌活着才好。”
　　他果然看透了她，初夏的伪装被他如此漫不经心地撕掉，再支持不住，她蹲下去，抱着头，颤抖着抽泣。
　　只消一会，初夏抽抽鼻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到Jim端着一杯水伸向她，初夏接过来，用双手紧紧握住，透过袅袅的蒸汽，她看到杯中的水纯净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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