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野

　　瓜12
　　砂石依然泛着麦子、玉米、红薯的余香，地上就堆积了层层叠叠的黄叶。枝架上的秋黄瓜掩映在枯叶中，嫩白的白露豇点染在秋色里，几朵紫红色的豇豆花，缠绕着几根歪黄瓜。
　　院子里的机器声隆隆作响，从清晨到日落。一辆辆推车载着冒尖的粮食袋子在门前急刹车，匆匆地卸下一口袋又一口袋的粮食。天还蒙蒙亮时就排起了长队。
　　早上喝过稠粥，姑娘带着两个孩子开工。
　　就很热闹了，玉米要打成粉，玉米粉喂猪，猪长得壮实，玉米粉再细打一次，人可以熬玉米糊；麦子也要打成粉，新麦打成的麦粉雪白细腻，做饼清甜有劲道；大米第一次去壳，打出来是糙米，再打一次，用风车吹干净，是精米，熬粥时掺点米，和红苕粒，汤面上竟然飘着一层油脂，喝一口，烫得肚鸡眼都痛；糯米最精贵，产量不高，一颗掉在外面，马上会捡起来，糯米粉也最好吃，或是芝麻汤圆、或是麻团、或是糯米饼，为了冬天里的新年，遥遥地开始准备。
　　姑娘用机器将粮食一点一点地打完了，出仓口的布袋子鼓鼓地涨起来，抖出来，用自家的袋子装好，妞妞用扫帚细细地将机器和地面扫干净，倒进他们袋子里。
　　“好样的！”她的力气从来都很大，能扛起成人的重量。
　　她拍拍肩头的灰，对老太公笑一笑，“还好。”又掉头出门帮着急刹车的人下粮食。
　　姑娘打开机器，为老太公打豌胡豆粉，豌胡豆是一些挑出来的烂货，合着花生烂货、黄豆烂货等等，上锅炒香，打成粉，与玉米粉拌匀了喂猪。
　　妞妞从中择了一颗胡豆咬得咯嘣响，笑眯眯地看着再挑一颗，跑去喂她。
　　她的嘴里顿时尝到了糊味，点点头，咬得嘎嘣响。
　　队伍中有人取笑，“一颗豌豆十个屁，加颗胡豆不歇气。哎哟，好臭！”
　　妞妞盯着他，哼！头一歪，走了。她也没帮那个人扛袋子。
　　中午有时间，姑娘会炒两盘时令蔬菜，下干饭。她最喜欢两道菜，一是爆炒姜仔肉丝，二是白糖凉拌西红柿，一样菜够辣，一样菜够漂亮。可是姑娘常做的是另外两道菜，醋溜白菜和干煸苦瓜，够酸又够苦，她照样能吃两碗饭。
　　刚放下碗，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扶着院子门大骂，她见过几次这个男人，是姑娘的前夫。因为一些原因，他们的婚姻破碎，因为一些原因，姑娘心如止水。无论是清醒时的祈求，亦或是酒醉时的迁怒，姑娘均能当他在放屁。
　　妞妞很明白，她无法参与，姑娘给她们一人舀了一碗汤。
　　机器轰隆隆再响时，男人已经倒在门口鼾声四起。娘仨各自忙活，轮子辘辘滚圆。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人不见了。男人不见过后，才能听见人们的小声议论，她听了满耳朵，知道了姑娘的满腹心思。
　　妞妞也说过，姑娘是准备大干一场的，她要靠这间作坊，在镇上开一间服装店，还要让妞妞上学，将来说一门好亲事。
　　姑娘的未来里，男人已是过客。
　　姑娘叫她了：“帮忙！抬上去！”
　　她一如既往的大力，甚至感觉到血脉中蕴含的蓬勃力量，可是姑娘会限制她，就像这大大的口袋，她也能不费力举起来，可是姑娘会和她一起抬，放到风车嘴，让打粉的妇人自己风尽碎渣。
　　“姑娘，”她喊：“粉打完了。”
　　“吃酒吃酒！妈妈！”妞妞也在喊。
　　“好！”姑娘关闸。
　　面带笑意，满身粉尘。是只能在破庙里见到的泥菩萨。她觉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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