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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海棠红(十一)
或许是因为愧疚,林巍澜对受伤的几人关怀备至,什么药材都往他们屋里送。尤其是伤势最重的卫阑,他屋里的珍贵汤药就没断过。伤势好全之后,县令赶紧张罗设宴。
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红月县真的富庶一方,他甚至请了整个戏班子过来,奢华的程度出乎众人想象。
戏台搭在他们对面一大块平地上,台子上有一人高的木栅栏,栅栏上系着红绸。穿红着绿的演员们粉墨登场,各司其职地拉着小调。
一位花旦走上台,浓重的妆容掩盖不住她的曼妙,眉目如画。她的唱腔圆润如玉,清脆入耳。水袖轻挥,似梦非梦,如幻似真,"你看他雾鬓云鬟,冰肌玉骨…"
台下人心思各异,没什么人安静看戏。
林月挽没有出席,县令只说她身子不舒服,就不出来了。几人听了,也不甚在意,倒是徐怿之面露忧色,惹得云窈又冷起脸来。
"妖物之事圆满解决,我敬各位一杯。"县令举杯相敬,笑得大方又爽朗,半点没有纵容女儿作乱的心虚之意。
徐怿之白衣胜雪,笑着与他碰杯,语气不咸不淡地,"接人委托,终人之事,怿之不敢居功。"
他态度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奈何却带着一股子冷淡的疏离。琉璃杯里,美酒色泽透亮,他只是轻抿了口,并不喝完。
林巍澜又给卫阑敬酒,与徐怿之不同的是,卫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用了些力道,琉璃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阑,不可无礼。"云窈冷着脸,轻声呵斥,语气里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神色淡淡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了他。
卫阑笑得晃眼,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地又敬了县令一杯酒。
林巍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讽刺他不管教自己的女儿,于是他们给他上了一课。
"诶呀!"喻杳察言观色,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尴尬,她笑着打破寂静,"这道糖醋鱼做的不错,酸甜可口,鱼肉也是软滑紧实,真是太好吃了。"
徐怿之心神一动,熟练地去除鱼肉上的刺,然后夹到了云窈的碗里,眼神殷切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情意溶溶,仿佛下一刻就要溢出来,"窈儿,你尝尝?"
云窈生得极美,她平日里总是神色淡淡的,好似对什么也不感兴趣的样子,俨然就是高山积雪、镜中水月。如今被他这么一看,心中的气也去了个七七八八,清冷的脸上浮上一抹不易觉察的薄红。
她夹起那块鱼肉,只咬了一小口。
然而就是这一口,徐怿之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孔雀开屏。他给她剥虾,又细心地蘸好酱料。她看了一眼的菜,他马上给她夹来。
不多时,云窈面前的碗里已经是一座小山了。
她眉头突突突地跳,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她夹起一块剥好的虾咬了一口,语气悠悠地,"挺好吃的。"说着,将剩下的虾放到他碗里,有意气他,笑容明媚,好似冰雪化开,"你尝尝?"
徐怿之一愣,然后一脸惊喜地看着碗里的虾,毫不犹豫地放到他嘴里,"确实好吃。"
云窈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们虽然有婚约,但平日相处都是发乎情止乎礼,这么亲昵的动作还是头一次。她不自在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颊上飞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醉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甜腻得很,旁边立着的丫鬟们看直了眼,表情激动。男俊女美,这简直是话本里的翻版。
没人理他,林巍澜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待见,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欺骗了他们,他心里有愧也不好发作,只匆匆寻了个理由就离席了。
卫阑并不关注他们,只是安静地给自己添了杯酒,一饮而尽,这场宴会用的是烈酒,胃里火辣辣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这杯中物趋之若鹜。
就连她也一样。
奈何这副神情落在喻杳眼里,活脱脱就是一个为情所困只能借酒消愁的可怜人啊,她越发觉得读者猜测他喜欢女主是对的。
只可惜他注定是爱而不得的男配。
喻杳轻声叹了口气,在他准备倒第二杯的时候拿走了他的杯子,"小师兄,这糖醋鱼真的好吃,你不试试吗?"
那边的男女主看来是和好了。
他不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微微起身拿走了喻杳的杯子,半点不嫌弃地又倒了一杯,"挺难喝的。"点评完,他又道,"梅子酒好喝些。"
梅子酒清甜,烈酒苦涩。
他更喜欢甜的。
她看得有些难受。
喻杳在现世的时候有个很好的朋友,她失恋了的时候也是这般借酒浇愁,任凭他人怎么劝都不听,最后直接趴在家里的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时候安慰是没用的,陪他一起喝才是最优解。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拿着他的杯子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被辣得龇牙咧嘴,直接红了眼。
他觉得有些好笑,她成天说他抽风,这回她倒是也抽上风了,"不能喝就别喝,醉了我可不带你回去。"
她胃里翻江倒海,烧得厉害,似乎也没想到这酒会这么烈。云窈喝得淡定,她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酒。
卫阑拿了碟桃酥给她,"压一压吧,这酒烈。"
喻杳飞快地吃了好几块,胃里才舒服了些,"这县令府怎么拿这么烈的酒来招待客人,也太辣了吧。"
他抬眼看她,目光很沉,烈酒待客,是极重的礼数,归星宗长大的小师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林巍澜这么做,估计是出于愧疚和不安。
角色觉醒,连从前的认知和喜好都会改变吗?
"或许吧。"
喻杳觉得陪他一醉方休的想法不能行,这酒太难喝了,她得想想办法让他换个失恋发泄的方式。
这么难喝。
绿茶师兄到底怎么喝得下去的?
她知道她醉了,因为她看到卫阑变成了一朵莲花。她笑弯了眼,那口白牙露出来,半点没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小师兄,你变成花了。"
"但是挺好看的。"
卫阑的脸色直接黑了。
喻杳觉得自己睡了个很沉的觉,醒来时浑身都难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跑了好几个八百米体测。
她打着哈欠,努力回想自己怎么回来的,结果只想起那个花旦咿咿呀呀的唱,唱的什么也没想起来,索性也不想了,直接趴在床上滚了滚打算继续睡,然后压到了一个硬物。
竟然是林月挽的那枚玉佩。
第二天夜里,云窈和徐怿之敲响了她的房门。
两人坐在软垫上,面色凝重。
徐怿之先开了口,放缓了语气道,"小师妹,我们想谈谈那日你为什么会替窈儿上花轿的事情。"
云窈也点了点头。
喻杳没有立马说话,只是从桌上拿了五个茶杯出来。她将一个茶杯放到云窈面前,一个茶杯放在自己面前,一个放在徐怿之面前,剩下的两个套在一起放在中间。
"师姐,可有看出什么来?"
云窈摇了摇头,不明白这位小师妹在打什么哑谜。倒是徐怿之眉头轻蹙,似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中间的茶杯,代表的是林月挽吧。"
喻杳笑着应道,"大师兄说得不错。林月挽暗中做局,演了一场自导自演的妖物缠身的戏码。"她指了指两个套在一起的茶杯,"妖物和林月挽可以说是同一个人,也可以说不是。"
"那日我到的时候,师姐已经被林月挽迷晕了,我如法炮制药倒了林月挽。我本想唤醒师姐,也不知她用了什么药,师姐怎么都叫不醒,连清心丸都无济于事。"
她摊开手,有些无奈,"事发突然,我就只好顶上去了。"
云窈沉吟了片刻,才道,"小师妹是何时知道林月挽不对的?"
女主冷着脸的时候还是很有压迫感的,喻杳深有体会,"在那之前,我去找过一次林月挽,她跟我下了一盘棋,走的时候我看到她身上隐隐现出一只雀鸟的虚影。"
"我来说吧。"
下一刻房门再次打开,一道清脆的声音入耳。
林月挽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脸上笑容很浅,眉宇间都是忧郁,"既然大家都在了,正好。"
徐怿之自她一进来就一直往云窈那看,见她只是面色有些不虞,便放下心来,柔声道,"表妹请说。"
她说了很多,却都是关于那只名唤翎羽的噬梦妖的。
噬梦妖本没有实体,它游走于世人的梦中,以梦为食,孤寂的过了百年。它曾经看不起实力比他弱小的妖,可偏偏他们拥有实体,这点让他嫉妒不已。
它怨恨那些有实体的妖,它想要一个能承载它的实体。
找了多久,它记不清了。它犯下的罪孽并不少,只有干净的实体才能接受它。一个雨夜,它遇到一只受尽折磨、濒临死亡的雀鸟。雀鸟的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身上遍布刀子的划痕,翅膀被折断,再无飞翔的可能。
噬梦妖慌不择路地取代了雀鸟的身体,没能高兴多久,它发觉这只雀鸟伤势过重,血液几乎流干了,生命体征为零。
契约一旦立下,噬梦妖将会与雀鸟同生同死。冰冷的雨水打在它身上,它连打摆子都做不到了。
路过的林月挽将它提了起来,放到了旁边破败的月老庙里,她随手把自己的手帕盖在它身上。
噬梦妖记住了她身上的气息。
月上中天,林月挽走到窗边,看着清凌凌的月光,她尝到了又咸又苦的眼泪。夜风吹起她的月色裙摆,孤寂得有些可怜。
喻杳问她,"那噬梦妖感念你的一帕之恩,甘愿为你的心愿魂飞魄散,你可有后悔过吗?"
脸上泪痕斑驳,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后悔有用吗?"她知道她下了一步险棋,可若是不下,她又不甘心。
喻杳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那噬梦妖喜欢她的事情。这点并不难想通,噬梦妖的实体是被剜了眼睛的雀鸟,它看不到她的脸,只能从气味上辨别。那日她穿了林月挽的嫁衣,身上都是她的气息,所以那雀鸟才会说她是它的新娘。
她做局嫁给徐怿之,噬梦妖做局想娶她。
喻杳走到林月挽身边,把玉佩递给她,"林小姐,再陪我下盘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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