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秋月

　　放学后江拾卿要去医院陪她外婆，云蓝硬要陪着一起去。
　　两个人陪床到了大晚上，后来是云蓝妈妈带着她一起回的家，云蓝怕她难过，一个人在家不安全，硬是拉着她来家里一起睡。
　　两个小女生窝在一个被窝里，江拾卿还是一句话都没说，窗外的月光洒在地上，微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那天晚上，江拾卿睡在她旁边，第一次对她说：“蓝蓝，我好希望我也有爸爸啊。”
　　她声音颤抖着，忍不住地哭了起来，两个人在屋里抱着彼此。
　　那些佯装着不在意的事情，总会在某一个夜晚突如其来地爆发。
　　这件事情结束后，江拾卿再也没和任何人闹过吵得起来的矛盾，大部分都是她妥协或者是默不作声。
　　她开始抵触社交，也开始恐惧那些无端的恶意。
　　江拾卿陪着云蓝去交了思想报告，她班主任那边林营提前去告知过情况，所以也没骂她几句就让两个人出去了。
　　交完报告后，云蓝她们班有排练，明天就是军训结束的最后一天了，她们艺术班要在明天晚会上表演。
　　云蓝匆匆忙忙地和江拾卿分开，云蓝走后，她佯装着的情绪终于低沉下来，一路上低着头，回到了操场。
　　军训还在继续开始，今天是难得阴天，江拾卿回到队伍里等着教官的指令开始训练。
　　到了下午五点多，乌云密布的，天色很快就沉了下来，起了凉爽的大风。
　　高一的全部班级被教官喊着坐下来休息，在他们五班前边的就是一班。
　　两个班的教官关系好，开始教学生唱军歌。
　　程教官起了个范，声音洪亮：“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预备起！”
　　“团结就是力量……”
　　几个班跟着教官一起唱，声音有气无力的。
　　“没吃饭啊是不是！声音那么轻是不是想做俯卧撑了！再来！团结就是力量……”
　　几个班的学生听到俯卧撑就脑神经突突，猛吸了口气跟着一起，扯着嗓子吼出来：“团结就是力量……”
　　有的学生跑着调唱着，江拾卿坐在地上，跟着一起唱，只是不敢大声唱出来，声音很轻地跟着唱起来。
　　教官们教了好几遍，纷纷下场喝水润嗓子，一班的教官往班里喊了声：“来来来，班长，带着大家继续唱。”
　　陈沂林坐在地上一呆，见自己班教官冲着自己抬了抬下巴，无奈地笑了笑，秦沉在一边起哄：“哦哦哦！陈哥陈哥来一个！”
　　一个班子齐刷刷地起哄，大声喊：“陈沂林！陈沂林！班长！班长！”
　　气氛火热，他被一堆人强行拉起来，有点尴尬。
　　江拾卿就在后边的班级，看着前边的班级站起来个人，其余的人都坐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人群里。
　　陈沂林也不怯场，冲着给自己应援似的秦沉一撇嘴，声音爽朗大声：“报告教官！我请求秦沉同学和我一起唱！”
　　“欸，不是陈沂林，你不带这样的！”秦沉果然前一秒还在看戏的表情，一下垮了。
　　还没拦住，不远处的教官已经批准了：“可以，你们俩来吧，大家给点掌声啊！”
　　一班的一帮子人，拍手叫好，其他班的开心看戏，跟着一起鼓掌。
　　秦沉硬着头皮被陈沂林拉起来了，这掌声不断的，他站起来狠狠剐了陈沂林一眼。
　　响亮的掌声停下来。
　　陈沂林张了张口，带头唱了起来：“团结就是力量……”
　　他发音标准，声音响亮不跑调，还很好听。
　　几个班的人跟着他一起唱起来。
　　秦沉混在那些声音里，勉勉强强开了嗓。
　　江拾卿跟着他一起唱起来。
　　她眉眼弯了弯，温声细语的声音融在歌声里，声音都变响亮了不少。
　　她抬头向着陈沂林望过去，少年背对着她，跟着大家一起唱着军歌，全部人的声音嘹亮，江拾卿此刻眼前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带头唱军歌的少年，恣意大胆。
　　她正跟着陈沂林一起唱着军歌，旁边却蹿出一个人。
　　顾叶用手戳了戳江拾卿的肩膀，江拾卿回头一看，原本笑着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你干什么啊？”她蹙了蹙眉，低下头轻声问他。
　　顾叶一副讨好她的表情：“江拾卿同学，我的好同桌，你就帮帮我吧，我就想认识一下云蓝交个朋友。”他双手合十，小心翼翼地求着她。
　　自从上次云蓝大打出手，在二班一战成名后，顾叶这家伙就一直缠着她，格外执着。
　　对此，江拾卿压根不会答应，顾叶这人，出了名的不着调儿。
　　她无语地看了顾叶一眼，没犹豫地拒绝了。
　　后来顾叶这家伙看到此路不通，直接自己去找云蓝。云蓝一向是自来熟，两人没聊几天就熟了。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云蓝还和她聊起这件事。
　　“卿卿，你觉得顾叶怎么样？”她一脸期待地眨眨眼。
　　江拾卿想了会儿，摇摇头，语气笃定：“不太靠谱儿。”
　　云蓝：“……”
　　江拾卿看她不相信，放下筷子，很严肃地提醒着她：“蓝蓝，这种人少接触为好。”
　　两人聊了几句。
　　云蓝看江拾卿对顾叶意见特别大的样子，也就不敢继续聊下去了，随意扯了扯别的话题：“中午来看我排练吗？我们排的歌舞，特别好看！”
　　云蓝她们是艺术班，军训结束的时间比普通班级早一些，像江拾卿的二班，一周的军训时间，在今天上午才彻底结束。
　　下午各个班级就回到教室自习了，等晚上还有一场结束军训仪式的晚会。
　　吃好饭后，云蓝就拉着她往自己班级方向走。
　　走在去班级的路上，在草丛里江拾卿听见了几声微弱的喵喵声。两人停下来，翻开草丛，里面有几只大大小小的流浪猫。
　　好几只都是橘猫，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们，“喵”了几声，云蓝刚有动作，那几只小猫立刻受惊似的逃走了。
　　“欸欸欸，别跑啊！”云蓝冲那儿嚷嚷了几声。
　　猫咪跑得快，窜在草丛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的猫啊？”江拾卿伸着脖子朝着远处望了好几眼，看不清楚猫跑哪儿去了。
　　云蓝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流浪猫吧，警惕心高。快走吧，不然来不及看我排练了。”
　　她催促了几声，江拾卿才把目光收回来。
　　到云蓝班级的时候，班里没几个人，云蓝上前一问：“温瑶，班里其他人呢？”
　　那女生转过身来，看了眼一旁的江拾卿礼貌地笑了笑，回着话：“大家都去大厅排练了，我看有些同学还没来，怕来不及通知，就在这儿等会儿。”
　　“哦，还是你人好啊。”云蓝点点头，瞥了旁边低着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江拾卿，一把拉过她，介绍着，“温瑶，这是我和你提过的，我最好的朋友，江拾卿。”
　　她又朝江拾卿介绍了句：“这是我们班文艺委员。我和你说过的啊，温瑶，跳舞、唱歌超厉害的！”
　　温瑶转过头和她打招呼，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尴尬，大方地笑着：“你好啊，江拾卿，我是温瑶。”
　　“啊，你，你好啊。”江拾卿显然有些拘谨。
　　江拾卿看着她。温瑶长得漂亮，性格外向，就像是七八月夏天的骄阳，很难让人不记住她。
　　接下来的时间，她跟着云蓝和温瑶两个人一起去了排练大厅，她们在舞台上唱歌排舞，特别热闹。
　　江拾卿就坐在底下观众席，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很捧场地轻轻鼓掌。
　　温瑶在台上，右手紧握模拟话筒的样子放在嘴边，她唱的是周杰伦的《花海》，婉转的音乐前奏响起，站在C位的女生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好听。
　　这首歌不太好唱，女生唱起来难度也会高不少，但是温瑶唱着歌，唇边带着似有似乎的浅笑，没有半点压力。
　　一整首歌下来，都很顺利。
　　中场休息的时候，云蓝怕江拾卿无聊，跑下来和她聊天，温瑶也跟着一起下来和她们谈笑。
　　她话不多，大多数都是云蓝和温瑶两个人说话，她就跟着点头一起笑。
　　温瑶大概是听云蓝提起过江拾卿，也知道她的性子比较慢热内向，说着的话题时不时都偏向她些，努力把她带入话题里一起聊天。
　　一个中午相处下来，温瑶和云蓝都是话痨那一类人，没聊几句就能和别人打得火热，身边待着两个那么热情的朋友，她心情都跟着嗨了不少。
　　三个人聊起天来也挺投机的，云蓝和温瑶本来就认识，而江拾卿偏偏是属于，几乎是问句她都会礼貌地回答，简直是最高级别的聆听者。
　　等到了快上课的时间，她们才回到班级里。
　　下午温瑶她们班还要继续排练舞蹈，江拾卿则是回班级自习。
　　两个人班就隔壁，江拾卿要走的时候，温瑶喊住她：“江拾卿，你有电话联系方式吗，能给我吗，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约着出来玩啊。”
　　“啊，我还没有电话，等我有了电话就给你。”江拾卿“啊”了几声，温瑶太自来熟，两个人才认识，她就想好以后出去玩的事情了。
　　她的性子直来直去，喜欢和这个人交朋友，就百分百会热情开心，不喜欢一个人，也是很直接。
　　她听云蓝提起过她们班里的文艺委员——“她长得特别漂亮，人也挺好的，就是听说经常和人闹矛盾吵架什么的，我们班不少女生都不乐意和她一起玩。”
　　云蓝把这种情况概括为：美女总是有交友烦恼的。
　　所以大概是难得能遇到聊得很投机的朋友，也算是“千载难逢”了。
　　相比较起来，江拾卿就和她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她慢热又被动，要想和她交朋友，都得主动来，不过慢热也不代表就没有感情，她和云蓝这些年玩下来，不难看出，慢热的人啊，更加注重感情。
　　尤其是江拾卿，朋友本来就不多，她更加看重和朋友之间关系。
　　不过她是真的还没有买手机，赵梁上班工作忙，一直说着要给她买个手机带在身边方便，也老是没有时间。
　　江拾卿回到班里的时候，她回来得早，班级里还没几个人。
　　一下午都是林营守着的自习课，就算现在是高一也不轻松，最后一节课是江伟来看的，他发了一套语文卷子下来。
　　“最后一节课，把这份卷子做好，按捺住你们忙着去参加活动的心思啊。”江伟敲了敲讲台，发出不小的声音。
　　但讲台下的一大帮学生，心思早就远远飘到外边去了，大家都争分夺秒的，祈祷着早点下课，期待着军训结束晚会。
　　江拾卿反倒是没有那么激动，她沉下心来，仔细地做着题目。
　　江伟朝着讲台下看了一眼江拾卿，对于这个侄女，他是格外关心。
　　自己哥哥去世得早，江拾卿对于他来说，就和自己的女儿一样没差别。
　　他看了一眼名单，一整个班的中考语文成绩都在上边。
　　江拾卿的语文成绩特别漂亮，130总分她能拿个125分，只有作文扣了5分。
　　她作文写得好，加上字写得秀气，卷面干净，几乎挑不出毛病。
　　江伟看过她中考的成绩，除了数学和物理有点偏科外，其他挺优秀的，不过都还有上升的空间，他想起前几天去赵梁家里和她提起给江拾卿报个补习班这事，被推托过去了。
　　他寻思着有机会得和江拾卿好好说说。
　　一节课下来，全班的人都写卷子写得脑袋疼，好不容易写好卷子交卷，没过几分钟就下课了。
　　“好了，你们林老师可是要求我，看好你们整理好队伍，然后一起去学校大厅，动作都麻溜点吧。”
　　下课铃一响，原本死气沉沉的班级，一下子躁动起来，很快出门整理好队伍，一个一个班齐齐往学校大厅那边去。
　　学校的大厅在操场旁边，挨着晒人的阳光，高一的全部班级在班主任安排下有序入座。
　　大厅外，教官们排成一对，整齐响亮地喊着口号：“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立正！”
　　一个个有序地在第一排入座。
　　看到教官来了，原本有些吵闹的几个班，一瞬间安静下来。
　　台上的学生主持人拿着话筒，迎着自己班捧场的掌声上台，宣布着晚会的开始。
　　“有请高一（6）班的全体学生，为我们表演舞蹈和歌曲。”主持人报着幕。
　　台下响起掌声，江拾卿坐在靠边些的角落里，她跟着一起鼓掌，抬起头看见了在舞台上的云蓝和温瑶。
　　舞台上，清一色的深蓝色校服，音乐前奏响起，和她在排练时看到的一样，温瑶是主力，站在C位。
　　全场的学生们安静，陈沂林一只手撑着脑袋，慵懒地靠在座位上，耳畔传来熟悉的音乐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女生一眼撞进他的眼底，笑着开始唱歌。
　　他有些意外地稍稍一挑眉，自己随口说的，没想到她还真的选了这首歌。
　　“哟，陈哥，这不是温瑶吗？”不出意外，秦沉那贱贱的声音又传过来，他看了一眼旁边，没在意地点了点头。
　　温瑶的执着态度，很成功地让秦沉记住了她的名字。
　　台上的表演前半段还是中规中矩的唱歌，到后面一趴就变成了串烧，歌唱到一半中断停止，温瑶把手边的话筒轻轻地放在地上，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脱下身上的外套随便往旁边一甩，露出里边的短袖和短裙。
　　“哇哦——”
　　台下一片起哄声。
　　一个班的女生配合默契，她张扬地笑了笑，伴奏重新响起，声音炸耳响亮。
　　她有力的舞蹈动作，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海滩，倏然起了一阵海浪。
　　温瑶跳的是街舞，动作快却不杂乱，身后的云蓝也稳稳当当地跟着，在舞台上，她们青春又耀眼。
　　江拾卿看着台上的变化，忍不住为她们高兴。
　　云蓝小时候就爱跳舞唱歌，学习上她总是愁眉苦脸，但在跳舞这件事情上，她格外惊艳。
　　“云蓝！哇哇哇！”坐在一边的顾叶站起身来挥舞着胳膊，和应援似的，大声喊着云蓝的名字。
　　大部分学生转过头来看着他。
　　江拾卿一愣。
　　林营见状连忙跑过来一把按下他：“顾叶！干吗呢你！”
　　“欸欸欸，别揪我耳朵啊老师！”顾叶皱着眉头，表情痛苦。
　　秦沉往他们这儿望了眼，笑得幸灾乐祸：“还是咱们林老师厉害啊。”
　　陈沂林也淡淡看了一眼，没作声，他的目光继续投在舞台上。
　　台上的温瑶笑得漂亮，动作干脆利落，挺帅气的。
　　跳出了街舞的精髓。
　　他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正诧异着，随后低下头笑了起来。
　　永远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才是温瑶。
　　温瑶就是那么一个，大胆自信的人。
　　一段舞蹈结束，摆着Ending pose结束。
　　舞台上瞬间黑了，由学生自由处理着台上的东西和道具，顺便准备好下一场的东西，而台下的气氛已经被顶到了高潮。
　　不少男生激动地只鼓掌，把手掌拍红了也不在意。顾叶虽然收到了林营的眼神杀，但还是不怕死地拼命鼓掌。
　　云蓝走下后台，顺着黑暗悄悄坐到江拾卿的身边，等灯光再次亮起，台上已经出现了另外一个班的人。
　　“怎么样，我刚刚表现不错吧？”她抬了抬下巴，一副等着表扬的模样。
　　江拾卿笑弯了眼，直点头：“特别好，要不是没有手机，我都想给你录下来。”
　　“那你怎么不给我欢呼一下啊，我可看到不少人为我们班欢呼呢！”云蓝知道江拾卿做不出这事，诚心逗她。
　　她正要开口，坐在一边的顾叶和邀功似的，一下子头探过来：“云蓝，我给你欢呼鼓掌了啊，你高兴不？你夸夸我呗？”
　　想到这件事，云蓝就无语：“我看到了，你还喊了我名字，很丢脸！”还特地加重了后边的三个字。
　　闹得顾叶都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笑了笑，也不敢再插话了。
　　江拾卿看着这两人和欢喜冤家似的，也忍不住地想笑。顾叶这几天为了和云蓝熟悉点，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好她的时候，又是带饭又是带水的，虽然她都没接受。
　　但是他这人，江拾卿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把这些事情都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云蓝，不过看现在的样子，云蓝不在意那些事，于是她也不再插手了。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江拾卿抬头看了周围几眼，往前看，能看见陈沂林的后脑勺，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些什么，时不时地笑笑。
　　她看见他唇边挂着的笑，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眼下多么吸引人的表演也无法让她移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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