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锦夏灼华年

　　天黑下来，愈加显得这里空旷寂静。我回到灵暖阁，果然看到汐夜等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黛蓝色常服，乌发未束，双手松松环在胸前，闲闲的靠在门沿边，整个人显得慵懒自然。
　　我一阵恍惚。汐夜今日这般，像极了他在凡间做我夫君时的样子。那个时候凡在家中，他也都喜欢披散着头发，穿一身黛蓝衣服，懒洋洋的看着我笑。他那时说，脱去那些凡尘束缚，他只是我的夫君，日子这样就很好，他只希望永远这样看着我笑。可是这世间没有永远。怎么会有永远呢？那不过是有限的生命对无限的期盼罢了。
　　我走近他，脚步尽量放轻慢。我希望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些微的迟疑，并无其他。
　　他看着我，微微笑起来，月光照在他的冠玉之面，通透若琉璃。他轻声说:“才醒来就四处跑，还是一刻都闲不住。”
　　我也笑笑:“想起梓桑的凤凰花，忍不住再去看看。”边说边推开门进屋，顺手点燃一盏灯。他仍靠在门边，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在桌边竹凳上坐下，有阵凉风吹进来，明明寒冬已经过去，我还是觉得那风好似无数冰冷长针一般扎向我。
　　“城主找我有事？”脱口而出的疏离，我忍不住又叫回他”城主”。
　　他走进来，自顾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喝下。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握住茶杯的手轻轻发抖。
　　“也许是你有话想对我说呢？”他定定看向我，说:“这不是我想象中重逢的场景，槿夏。”
　　我愣住，心中忍不住苦笑。他果然知道我已经忆起一切。所有的事都在他的掌握中，分毫不差。
　　我看着他不说话。要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所以终究一句也说不出。
　　他又淡淡笑起来，眼睛看着我，嘴角有几分自嘲。他今天似乎总是在笑，尽管并无几分发自心底。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提，这就是七百年后你回来问候我的方式？“他顿了顿，嗓音微哑，”槿夏，你别这样，我有些怕。”
　　我看着他，心中突然一阵发紧。那个如千草万花中最皎洁高贵的幽夜寒兰一般的汐夜，现在敛着眼帘坐在我对面，说他有些怕。
　　在我的记忆里，几乎从未见过汐夜流露哪怕一丁点的脆弱。他似乎总是淡然超脱的令人生畏。或许只有一次，仅仅一次，他眼睁睁看着我消失在眼前的那一次。但那时候，或许愧疚与恐惧更多。
　　我伸出手覆在汐夜紧紧握在腿侧的冰凉手背，细细磨梭。
　　他神色一动，慢慢反握住我。他的手指瘦削细长，将我的整个手包裹起来，密不透风。我感到他的手心里竟隐隐有汗，不禁有些迟疑，话真的说出口却是冰冷无度:“汐夜，你费尽心力救我回到这里，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汐夜握着我的手一抖。我仿佛听到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破碎的声音。
　　我继续道:“你避人耳目建下这座城，只留亲信于此，不惜耗尽万年修为为我凝魂集魄，赌上你夜神的地位乃至性命……”我抽出手，定定看向他:”我回来了，然后呢？”
　　他的目光黯了黯，片刻竟咧嘴灿烂笑起来。我印象中的汐夜很少这样笑。他的笑总是淡淡的，带着空谷幽兰般的高雅。半晌，他轻声说:“如果我说，留下来陪我呢？”
　　我一怔，没有应答。
　　他唇边的笑渐渐僵住，良久才低声道:“我早知一切已难以挽回，却不想你果真这般决绝。”
　　他起身离开，走至门口又堪堪停下来，抬头望着门外莹亮夜空，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风吹开我身边的窗子，他慢慢开口:“当你站在桃树下像看陌生人一样唤我城主时，我开始想象也许可以与你重新相识相知。你没有了任何记忆，变得那样懵懂脆弱，可是没关系，我会陪在你身边。我看着你像个孩子一样傻傻的笑，看着你托着下巴听我吹箫，看着你故作认真的陪我聊天下棋……我只觉得上天待我未免太过优渥。我不是没想过恢复记忆的你会如何。可是你回来了，这样就好。”
　　一阵沉默后，他回头看了看我，目光笃定认真。我突然想起他那时出征前与我道别的模样，神色坚定温暖，如同八九月初晨的太阳，一字一句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要记得好好吃饭，不要睡太晚，睡觉不要踹被子，如今天凉了，就不要总出门乱跑，免得生病……“他一条一条罗列许久，终于在我就快忍不住笑出声时拥住我，在我耳边说:”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汐夜出征后，我很听话的细心照顾自己，他却没有履行承诺。日日思君不见君，终竟与君长相别。
　　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那时候的事似乎那么近，又那么遥远。每每想起都倍感凄凉。果然往事不堪回首。
　　“或许我该识趣说一句去留由你。可偏偏这次我不会放开你了，槿夏。”临走时，他留下这一句话。
　　灯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屋子渐渐黑暗冰冷下来。
　　我坐在窗子边借着月光把看着手中的牙色步摇。这是去年去西塘镇前，汐夜拿出来给我戴上的。他说这虽是再普通不过的饰物，但做工还算精巧，也算与我相配。从西塘回来后，我一直将它收在身边。如今细细看来，这步摇又岂止做工精细，简直是巧夺天工。
　　莹白细润的簪体，雕着七朵大小不一的莲花，珠玉流苏掐着极细金丝，一步一动一生莲。这簪子色泽颇为清冷，粗看并不出挑，但我不会认错，这正是可以隐匿灵力气息的天界之物，如意佛手莲花簪。
　　汐夜，你用心良苦，我步步深陷。在这个把回头看作软弱和耻辱的世界上，走得再远，也终究达不到想要的永远，走得再近，也终究回不到想要的梦境。你又是否真的在意过，你东拼西凑救回的这个人，她还有没有一颗完整的心。
　　我闭上眼睛仰起头，仍旧没能忍住眼眶一阵冰凉酸涩。
　　回忆若能下酒，往事便可作一场宿醉。醒来时，天依旧清亮，风仍然分明，而光阴的两岸，终究无法以一苇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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