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生

　　我此番的从善如流让珏黎舒心了许多，他满意地笑了笑，续道：
　　“生祭元神是个颇惨的死法。须得献祭者以自身仙体为容器，怨灵进入献祭者身体，撕扯吞噬其元神。期间，不得叫疼，不得叫停，如此，方能平其怨。况且，便是颂萩不畏生祭元神的艰难，平白无故教别人灰飞烟灭救你一救，天底下也断没这个道理。朗浓身上背着合族的性命，一个不慎便是灭族的结果。他不敢冒险，万般无奈之下，便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一颗金刚心激动地悬了一悬，眼巴巴望着他：“如何？”
　　珏黎叹了口气，“他哄骗了颂萩。”
　　多巧的嘴能将人哄骗得甘愿生祭元神，这朗浓委实是个人才。
　　“左右是些风月伎俩罢了。颂萩生祭了元神。可是朗浓后悔了。在最后关头，拼了一身修为，将颂萩撞了下来。”
　　“那，枯灵诅咒节解了吗？”我十分好奇。
　　“解了，不过，也未全解。”珏黎伸手抚了抚眉心，接着道：“栀族的诅咒解开了，但朗浓在颂萩生祭元神的时候，将她撞开了，这场献祭便没有完成，他自己身上的咒没解开。”
　　是以，分明是个俊雅模样的少年郎，却那般文弱苍白么。
　　我心中有些感伤，莫名生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来，不由得唏嘘了两声。
　　珏黎抚了抚我的头发，甚是难得地安慰道：“你也莫要太沉浸了，左右是些往事了。”
　　他这甚是难得的安慰又教我唏嘘了两声：“人丁想要兴旺起来怎的这般艰难。”

　　朗浓用了大半生的修为将颂萩仅余的几分灵识将养了起来，自己苦苦挨着，拖着命不久矣的身子上了浮黎山，寻了我，求我救她一救。
　　我打量着他，因着珏黎同我说的这桩往事，这番打量里便多了几分复杂来。沉吟了良久，同他道：“你晓得自己也活不了几日了么？”
　　朗浓却是不甚在意，轻声道：“正是如此，才上山来求您救她一救。”
　　族长这个差事，是个受人尊敬的差事，解了一族之难的族长，是个颇受人尊敬的差事。如今这么一位颇受人尊敬的族长，三天两头跪在我面前，言辞切切求我这位刚出壳不久的老祖宗救一救人，按道理说，我是当欣然应允的。
　　不过，省起了那桩往事，我心中仍是有些不忿，端出了长辈的威严，将话说重了些，“我晓得你当时身不由己，但你哄骗她却是事实。你既知是自己害了她，如今又有何脸面来求我救她。”
　　朗浓直起身子朝我重重叩了一叩，抬起头道：“我栀族两万年前便该因枯灵诅咒遭受灭族之灾。因着颂萩，我栀族合族上下才得以生还。如今她只剩了几分灵识，将养在我的元神里，我自知没几日好活了，却也觉得甚是解脱。只是，颂萩她不该与我一同湮灭。她这样善良的神女，不该与我一同湮灭。我死不足惜，也无甚脸面来求老祖宗，望老祖宗看在她救了我栀族合族木灵的功德上，救她一救。”
　　话罢又叩了一叩。
　　他这番话说得我心头一颤，顿觉方才不该将话说得那样重，毕竟，当时也是无奈之举。
　　朗浓将那几分灵识从元神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举至我眼前，道：“这便是颂萩的灵识。”
　　那是团缓缓浮动的微光，委实十分虚弱。朗浓用了大半生修为悉心将养了两万年，将养成了这般仿佛一触即碎的形容，想来，当初能保下这几分灵识，也是花了大力气的。这么一团连形状都没有的灵识，要将她养成神女模样，朗浓着实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我仰天望了一望，其实金刚心已然软了。
　　伸手按在他眉心，探出的结果委实让我吃了一惊，“你只剩了这点儿修为了么？”
　　我晓得他身上还有枯灵诅咒没解开，又花了大半生修为将养颂萩灵识，但一族之长，八万年的潜修，如今只剩了九牛的一毛，实打实的油尽灯枯，教我十分惋惜。
　　朗浓摇了摇头，对着手心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那团灵识轻轻笑了笑，“只可惜，还是将她养成了这个模样。”
　　世间多有痴情种，唉，想必说得就是这对儿苦命鸳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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