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入潋滟

　　回去的路上，沈长温继续戴上了那个丑不拉几的面具，因为天还未黑完，若是此时被人认出来，那就是雪上加霜，谁也救不了。

　　江不疏的伤口并没有进一步恶化，兴许是那小姑娘为他撒上的药，祛除了伤口上的妖气，好让他没有在沈长温赶来前便进一步妖化，可毕竟只是暂时的压制，治标不治本，最后还是应当沈长温来替他将妖气从体内抽去。

　　四个晚辈自然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点好饭菜，坐在大堂，等着上面的两人下来。

　　旁边的桌子不知何时坐下了两个彪形大汉，语气粗犷，骂骂咧咧地举起酒碗，仰起头一饮而尽：“这榣城最近也不太平，我本还指望来榣城谋个差事，没想到半路就遭人告知妖魄横行，这才到这长烟镇暂时住下来！真是晦气！”对面的大汉也将酒尽数送入嘴中，抬起手粗略地抹了抹嘴：“可不是吗！这妖魄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多半就是那沈长温根本没有死，这来报复了！”

　　店小二刚好将饭菜送到那桌上，面上也愤懑，却还是故意压低声音提醒着：“这可乱说不得，那沈长温可是三大世家在盛云台上逼的灰飞烟灭的，听说啊，还是江家公子，她的师父亲手将剑刺进她心口，这才没叫她逃了的！”

　　那大汉又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脸上颇有自豪的意味：“江家公子可是威名远扬，哪能将他和那妖女相提并论，一个救人无数，一个害人无数，说他们是师徒关系的，那是没长眼！”

　　“这妖女如今定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活了过来，将榣城变成死城，要给那些世家个下马威呢！”

　　“可惜了，这下马威根本不足以让三大世家将重点放在她身上，人家忙着封印现世的混沌，哪有心思管她。要我说啊，她上辈子就该被千刀万剐，不得超生！害了那么多人，我呸！”

　　“妖女果然就是妖女，如今又要出来祸害百姓了！这太平日子怕是再也没几天喽。”

　　“她要是敢出来，我就提起大刀砍死她！省得她再去祸害其他百姓！”

　　三人说得义愤填膺，这边四人皆将脸黑了下来。

　　方才回来的路上，沈长温不仅将他们训了一顿，还教给了他们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四个晚辈都没有见过沈长温上辈子的凶狠模样，只见得这个姐姐永远都是笑意盈盈，连训人的时候都舍不得加重调子。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江风临闷声喝下一杯茶，眼神却一直瞟向隔壁那桌的大汉，手下早已按捺不住动作，就差拔出留光刺向他们了。这些人只知道说大话，说什么要是沈长温出来，自己肯定第一个冲上去砍死她，结果呢？到时不还是畏畏缩缩地跟在世家弟子后头，将世家弟子当做挡箭牌，自己连腿都是发抖的！

　　而且沈长温明明什么都没做，却非要胡乱给她安上罪名，多半是他们找不到人发泄怒火，便将所有罪责推到现在在众人面前还是一具死尸的沈长温身上！真是可笑！

　　江莫川瞧出他的心思，先他一步按住他的手，死死按着，不让他动弹。

　　那边的店小二终于想起来还有一桌客人，拿着盘中其余的饭菜放到桌上，完全不同的一副嘴脸，笑容满面地道：“四位是江家弟子吧？”

　　江妁并不想理他，只递过去一个万分嫌弃的眼神，而后移开目光，假意看外头风景。江风临也不想说话，不解地看了看江莫川，狠狠地移开目光。只有江梦婵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表情地说：“对。”

　　那店小二听了便来劲了，一边放饭菜，一边朝着江梦婵问道：“那四位的武功自然也是很高的，来长烟镇，莫不是为了那边的榣城？”

　　江梦婵也开始不想回话，将目光移向二楼的房间，盼望沈长温快些出来，狠狠抽这些人几个大嘴巴子。

　　沈长温不知道下头四个晚辈的想法，专心地拿着向底下老板娘借来的剪刀，将江不疏伤口上的衣料剪开，待她看见江不疏的伤口时，低低吸了口气。并不能说是惨不忍睹，只能说是止住了血，伤口开始有些发脓的迹象。伤口不大也不小，但看起来也是很痛的。

　　沈长温皱了皱眉，拿出重圆瓶，在江不疏伤口四周旋了一圈，从伤口中吸出了丝丝青烟，缓缓收入重圆瓶中。

　　妖气是没有了，可这手臂还是留着伤口的啊。

　　江不疏面色始终惨白着，也始终一言不发，任着沈长温摆弄。

　　“师父，你下次能不能向我学学，我们成熟稳重一点好不好？”沈长温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想着想着，就想起来自己应该说一说江不疏了。而后就立马换上严肃神色，一边替他的伤口上药，一边念叨：“你想啊，你要是这十六年没能将我聚魂凝身完，自己独身一人就闯去了榣城，谁来救你？总不能指望那四个小孩吧。你有没有想过，我没回来，你身死榣城，那我那还没回来完的魂魄怎么办？难道等着其他人将你召魂归来，你再花些时日恢复记忆，而后才继续找我的魂魄？”

　　“......”

　　沈长温一时没有控制住手下力度，弄得江不疏眉头深深皱起来，她心下又不想再继续念他，便将自己一路上的疑问尽数问出了口：“从榣城百姓死时情形不难瞧出，天底下就只有杨家有这样的本事。而且这个杨家人，还找了个炼妖师，想要冒充我给你们一个下马威。我不知道这个炼妖师来历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们沈家，除了我，其余皆是死在杨问水的天命蛊下，无一生还。”

　　“你在离开江家后的那三年，一直和江无虞在一起。”江不疏沉沉开口。

　　“江无虞？”

　　司脉掌门，江无虞？

　　“从未离开过。”江不疏看见她停下手中动作，接过她手中的瓶子，放到了桌上。

　　沈长温完全没有印象。

　　她什么时候和江无虞这么熟了，还待在一起三年？而且她那三年住在哪？总不能是被江无虞藏在司脉的司星宫阁，藏了三年吧？

　　沈长温看着江不疏手臂上的衣服缺口，觉得现在不能去动他，也不能让他换上新衣服，免得少了药效，就站起来，作出开门的模样：“我去大堂，让小二将饭菜给你端上来？”

　　江不疏满面倦容，又苍白的很，摇了摇头：“不用了。”沈长温知道他习了辟谷之术，不会饿，但是经历过这些事情，肯定是疲倦非常的，一定要好好吃些东西，至少要回来些体力才行。否则以如今的这个样子，他怎么回江家？

　　沈长温装作没有看见他摇头的模样，只管跨出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师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一会我上来喂你就是了。”

　　而后关上门，三两步跑下去，坐到江风临身边。

　　可其实五人都没有胃口。

　　沈长温环视他们一眼，观察了下四人的神情，问道：“你们都习过辟谷吧？”

　　点头。

　　于是她立刻抬起手招呼那头的老板娘过来，换上笑容道：“老板娘，让人将这些饭菜尽数端去二楼的第三个房间。”老板娘连声应下，又回到大门处招呼客人。

　　沈长温看着四个晚辈，也懒得再同他们说什么大道理，只随意地点了几句：“这件事情给你们个教训，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让你们犯错了。明日你们四个启程回去，就说我师父要在此处查探清楚，回去和掌门报个平安，过几日我便和师父回来。”

　　还是沉默。

　　“懂了么？”

　　再次点头。

　　沈长温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查探清楚，因为这件事的真相，在她记忆恢复完全后，自然是如已死之人一样，轻而易举就浮出水面。她只是要给自己多几日的时间，去想想自己家灭门那日，多给自己些准备时间。

　　以及，找到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

　　找到她，问清楚为何妖魄们不敢飞进沈家大院，再问她为何只她一人存活。若是江不疏同意，便将这个小姑娘带回江家，改名换姓，作自己的师妹。

　　临危不乱，遇事头脑清醒，若是日后跟着江风临，可以帮江风临少吃很多苦头。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轻松笑意，沈长温又几步跑回二楼，迫不及待地推开江不疏的房门：“师父！”

　　白衣男子眸光深邃，沉默着看向面前的饭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眉间隐隐露出了些落寞神色，那张俊朗非常的眉眼还是养眼耐看得很，沈长温嘴角笑意更深。

　　那是她的师父，不是别人。

　　如此好看的人。信她，护她，救她，宠她，沈长温一向以自己和江不疏的关系为傲。在别人面前永远冷漠淡然的师父，在她面前偏偏温柔的很，容忍了她所有不好，还能语气不变地告诉她：我在，你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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