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鸟归途

　　八月的尾巴，京北的小巷子，繁树上的蝉鸣吱吱作响个不停。飞机的尾烟在无云的天空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将蓝色分割，朝着东北方向未知的目的地飞去。

　　肯尼迪国际机场

　　女人戴着副宽大的漆黑墨镜，挎着托特包手拎着咖啡。一旁身型高大的白人司机推着两个大行李箱，往航站楼外走着。

　　周子熙摘下墨镜，心情好的很。当五月份拿了offer的时候，她就已经着手准备买房买车了。全程没让父母插手，像全家人证明她能够照顾好自己。

　　按她的伟大理想，这四年将会是她迈向都市成熟独立女性的重要一步。开着小超跑飞驰在繁华的曼哈顿街头，想着就爽。

　　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给她整蔫儿巴了。

　　周子熙在网上中介看对了个位于布鲁克林区的海边独栋别墅，非常满意，毫不犹豫签了两年租约。

　　这里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司机按指定的目的地，将她送达后。周子熙下车摘下墨镜，绕着车转了一圈。这房子看起来确实是不错，传统的美式别墅，白墙尖顶子，毕竟价格在那摆着。

　　可是...这他妈是纽约？四周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时代广场呢？华尔街呢？Goldman Sachs呢？Where？

　　司机帮她把行李搬进房子后，走了。

　　家里面没有家具，空荡荡的房子里就她一人。眼看着天色渐晚，准备将就收拾收拾。上楼进了卧室，周子熙整个人都定在了门口，连床都没有，合着今晚要睡地板...

　　这其实还好，她还能忍受。直到走进淋浴间，她刚扭转水龙头准备调试水温，不知怎的，突然一声炸裂，水速湍流。

　　水管发出尖利的声音，随后直接喷涌而出。

　　周子熙愣了一秒后失声尖叫，拼命用手按住喷水的裂口，无济于事，根本止不住。她慌忙从兜里掏出手机，下意识给齐阚打了过去。

　　国内的齐阚正在去公司的路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耐心听着电话那头女孩急的语无伦次的话语，理清楚大概。

　　男人语速放慢，安抚着她：“别害怕。”

　　“附近有没有毛巾，先把裂口堵住，然后把房东电话发给我，我现在派人去找你。”

　　女孩揉了揉眼睛，手忙脚乱地发给他。然后四处寻找，这房子连窗帘都没有，哪有什么毛巾。

　　最后翻了翻行李箱，掏出几条爱马仕丝巾。

　　拿着跑上楼时，水已经快溢出淋浴间了。她赶紧拿丝巾系上，水流这才变小了一点，但还是滴滴答答的。

　　齐阚跟房东说清楚事情的原委，对方提出他现在出发去看看，问清楚地址后紧接着给齐靖打了个电话。

　　-

　　齐靖正躺在床上喝着可乐，闭目养神。

　　ddl周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前一秒刚提交，后一秒准备休息放松，齐阚就给了他个惊喜。

　　“我不去！”他声嘶力竭的痛斥。

　　“哥你饶了我吧，我刚刚才结束生死战，我破碎的灵魂经不起折磨了！”

　　“可以考虑给你买辆车，品牌你定。”

　　齐靖从床上一跃而起：“当真？你是我亲哥，人在哪呢我现在就去。”

　　地址发出来，点开一看。

　　什么玩意儿？Brighton Beach，布鲁克林的最南端。他现在位于曼岛的中城，开车起码也得一个小时左右。

　　“不是，她在哪儿上学啊？怎么住那儿了？”边套着衣服边给他哥发语音。

　　“茱莉亚”

　　？？？就在他学校附近。

　　“她学校在上西区，然后她在Brighton Beach租房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长达十秒的语音，全是他鬼畜的笑声。他差点没笑的背过气去，岔了气儿，捂着胸口摔在沙发上，还不停的乐。

　　“甭乐了，去了好好安慰安慰。”

　　“Yes，sir.”

　　难得他哥对他出手大方一次，车是必定要拿下的。

　　终于到了，齐靖开着远光灯这才找到门牌号。别墅区还真是僻静，到了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处犬吠，灯也不怎么亮，怪瘆人的。

　　敲门，周子熙押开了个缝儿，一看门外是个亚洲面孔，知道是齐阚的人。放声大哭，头上披着块浴巾，头发略微潮湿，精致的妆容早就哭花了。

　　齐靖赶紧把门关上：“甭哭甭哭，有什么你和我说。”

　　他就怕女孩什么都不说，哭个不停的。

　　周子熙跟他使劲抱怨，说好不容易终于可以独立生活了，自己精心挑选的海边别墅，没家具不说，没床也不说，热水没有，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说完哭的更厉害了。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学校离这儿挺远的。”

　　“我买好车了，开学前就能送过来。”

　　齐靖想他哥是怎么认识的这祖宗。

　　“这儿确实不方便，而且没有曼岛好玩儿啊，你想住别墅可以去那租个联排，也挺好。”

　　“可是我已经签了两年的租约。”

　　齐靖揉了揉眉心，还没开口。门口传来叩门的声音，他走过去开门，简单和房东打了个招呼，是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白人老头儿，额上还冒着细汗。

　　周子熙刚想解释。

　　白人房东先开口：“Hey，Hannah.I’m feel sorry for you.”（Hey，Hannah非常的抱歉。）

　　“Thanks，I'm ok.”（没事，我还好。）

　　“Mr.Qi has discussed with me.Because of the loss you have brought to the house today,I will only charger the deposit and return the rest of the rent to you.”（齐先生已经和我商讨过了。由于你今天给房子带来的损失，我只收取押金，并将剩余的租金退还给你。）

　　周子熙有些发愣，她知道齐阚是为她争取利益最大化，可是这房东怎么可能这么好说话，况且那水管出问题跟她有半毛钱关系，明明年久失修他自己的责任现在还倒打一耙，而且退了租金她住哪？

　　刚想张口追问，被一旁的人拦下。齐靖的手机响传来讯息，是他哥发的。

　　「带子熙回曼哈顿」

　　「哥，你跟房东说什么了，那老头感觉还挺乐呵的」

　　齐阚刚开完晨会，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冗长枯燥且杂乱的数据。身后的落地窗寸土寸金的地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俯瞰尽收眼底。

　　极快瞥了眼手机的消息。

　　「房子我买了」

　　确实，无休无止的纠缠还不如直接拿钱买个清净。还得是他哥壕啊，买房子不住，还得时不时的交着地税。

　　哥儿俩的日子简直天壤之别，他来美国这两年周末才出去下下馆子，平时都自己买菜做饭，还是货比三家的那种。他哥眼都不眨地买房产，这他妈能比吗？

　　谁叫他没经济自由，生存全靠家里的汇入。

　　齐靖撇撇嘴，手指飞速的打下一行字。

　　「我那车什么时候兑现」

　　「回国再说」

　　...

　　齐靖闭了眼，简直气得他想死，是哦，齐阚也没答应他立刻买还是在国内买。奸商！这词儿简直是为他哥独身定制的。

　　他看着周子熙，想把这个多事的女人丢在这。转念一想算了，他要真这么干，估计齐阚能从京北直接杀过来。

　　他走过去：“走吧，我带你回曼岛。”

　　俩人在暮色里没说话，从最南边到了布鲁克林的downtown，马上就要上桥。

　　“过了这座桥就是曼哈顿。”

　　周子熙趴在窗户上，看着桥那边的高楼耸立，整座城市瞬间变得纸醉迷金，远处闪着灯光的车流像一条横跨繁星的银河，她突然好像没那么失落了。

　　这才是纽约，不眠之城嘛。

　　一路向北，向中城驶去。

　　到了齐靖所住的中城西，他租的是间1b1b的condo，刚拉开车门准备下车，齐阚的电话准点就来了。

　　齐靖四周环顾着，他哥不会在他身边安了眼线吧，怎么跟个雷达一样，每次这么及时。

　　“到了吗？”

　　齐靖用鼻音哼了一声。

　　“帮子熙搬行李。”

　　“搬哪啊？”

　　“你楼上。”

　　好啊，敢情他哥早就知道他住哪了。

　　齐靖这种脾性顽劣的人，不看着点还真不行。当初怕他在国外沾点什么不良恶习，以防万一，齐阚一直对他的行踪都了如指掌。近几年还行，周末和朋友们偶尔出去玩一下，学习凑合，起码没挂科，不飙车也没触犯什么法律底线。

　　要问为什么，就是没钱。

　　他出国的一切花销被他哥卡的死死的，多了没有，少一分也不行。

　　齐靖抵着太阳穴，冷笑：“你言而无信，被我拉黑名单了，不搬。”

　　“5000刀”

　　“我再信你最后一次！”

　　齐靖直接挂了电话，开后备箱，抗起行李就往大厅走。

　　有钱不赚纯属王八蛋，谁会跟钱过不去呢，齐阚这招真他妈狠。他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走吧，我哥都给你安排好了。”

　　中城区高档condo说住就直接入住，齐阚还是有点钞能力的，毕竟这是纽约，有钱人的天堂。

　　一进门，家具什么的设施都很齐全。风格以白色基调为主，一看就是齐阚极简的审美。本来是打算哪天突击齐靖有个住处，现在倒也派上了用场。

　　俩行李箱跟石头一样重，累得他满头大汗。

　　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拍了照给他哥发过去。不一会儿一个外币账户就给他汇了5000块，速度这方面他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行了，没什么事儿我就先下去了，你...自己多查查资料，凌晨尽量别出门，往北的Harlem黑人区别去啊。”

　　钱到手了，他也赶紧撤了。

　　周子熙给齐阚发消息：「谢谢阚哥的江湖救急！[大哭][大哭][大哭]」

　　「没事，早点休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直接下楼敲门就行。」

　　齐靖刚进家门，就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揉揉鼻子。

　　“谁他妈想我了？”

　　周子熙：「嗯嗯阚哥也早点休息，晚安[愉快]」

　　齐阚挑眉，京北现在半上午，太阳悬在正中央。这孩子...

　　-

　　多亏了齐阚的话，“有事就下楼敲门”。周子熙这几天一直都在齐靖家蹭吃蹭喝，还真别说，饭做得还挺不错。

　　男人忍无可忍：“周子熙你日子过挺美啊，楼下吃饭，楼上睡觉。”

　　“阚哥说有事下楼敲门，但是有一说一，Chef Qi（厨师齐）你这牛肉齁咸。”

　　每天上学就够累了，还得做两份。周子熙是真能吃，光吃不胖的体型。

　　“有的吃就不错了，下次交钱！”

　　“No problem.（没问题）”

　　就这样齐靖的生活又加了一项任务，每天逛超市，买菜。

　　-

　　终于开学了，早上齐靖穿着白T，灰色运动短裤，背着书包，手拿运动水壶，抱着滑板等电梯。眼睁睁看着电梯停在了楼上，他两眼发黑，祈祷着千万别是那个女人。

　　数字向下，电梯门一开，周子熙穿着黑色的Burberry风衣，带着一顶特别摩登的帽子，胳膊上挎着爱马仕的大象灰Kelly32，套着漆皮手套优雅的扶了扶复古略微向上挑的墨镜。

　　冲他招招手，极度夸张的美式英语：“Good morning，Chef Qi.（早上好，厨师齐）”

　　别的没适应，穿搭倒是和纽约的old money融为一体了。

　　齐靖没搭理她。

　　电梯上，“啧”周子熙用手指掐起他白T的衣角，略微嫌弃：“你怎么一点都不New York？”

　　“我没你那艺术细胞。”心里想着，你要能撑一礼拜算你赢。

　　出了公寓，就见路边招摇的停了辆银灰色的法拉利F8，是周子熙刚提的新车。女人从包里掏出车钥匙，“bi-bi”，车解锁的声音。漫步走到车跟前，打开车门，随手将包扔了进去。

　　“那我就先走了，拜拜。”周子熙优雅的摆着手，给了他个飞吻。

　　随即消失在了齐靖的视野内。

　　曼哈顿是著名的塞车区，步行二十分钟，开车半小时。周子熙做事最缺乏的就是不考虑周到，从不切合实际。

　　这事儿最后被齐靖嘲笑了两年。

　　她在车上被堵的怀疑人生，顺带着把早上烤的吐司片吃了。往路旁一看，刚刚被他甩掉的齐靖踩着滑板，潇洒的很，超过了她还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上学的第一天，迟到了。

　　后来她还是老老实实和齐靖一起去上学，那辆车也在一旁落了灰，偶尔开出去和朋友们兜兜风什么的。

　　别看刚来的时候，不适应还比较狼狈，后来周子熙完全在纽约如鱼得水，有自己的圈子和朋友，生活和学业都走上了正轨，她向来不乖，从不在乎他人的认同或疑义。

　　她的人生有多条道路，而路的尽头即为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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