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小熊猫只想报恩

　　“仁和路86号，百盈娱乐……”
　　夜风呼呼，吹得少年手中纸条“唰啦”作响，好似下一秒钟便会脱手飞出去。
　　栗湫紧了紧手指，将纸条攥瓷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周围。

　　红绿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里面昏昏欲睡的员工、站电线杆下戴黑帽子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陌生男人……
　　是他十分钟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景色。

　　……怎么又绕回来了。
　　纸条上的百盈娱乐到底在哪里？

　　他眯起眼试图努力看清不远处便利店门口写着门号的牌子。
　　仁和路13号，没错呀，他是在正确的这条路上的。
　　可是要从13号到86号，究竟该往哪边走呢？

　　栗湫搞不清楚。
　　这若是森林里就算了，他爬上高一些的树，尚能看清前方的路。
　　可他现在在城里，在人类社会里。

　　作为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熊猫，他才藏好动物特征、离开森林进城不久，本是意图来到人类社会寻找曾经与自己有过命交情的那位恩人，半道遇见个声称“当上明星找恩人便会轻而易举”的男人。
　　在对方振奋人心、声情并茂的游说下，加上想要找到恩人的心确实刻不容缓，栗湫犹豫之后，应下了对方“如果你愿意成为明星，我会当你经纪人”的邀约。
　　毕竟抱薪救火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既然这么做能更快地找到恩人，他何乐不为。

　　但栗湫没有那个叫“手机”的通讯工具，男人又急着赶公务，只好把公司地址在纸上写给他，让他次日记得前往报道。

　　在街边随便找长椅睡了一觉后，栗湫醒来就马不停蹄上路开始找所谓的“百盈娱乐”。
　　从太阳即将落山找到月牙当空照，此刻已是凌晨了，便利店的时钟上显示着01:21，他还没找到自己未来东家的具体位置。

　　真糟糕。
　　那位经纪人哥哥还会继续等他吗？
　　……应该会因为他的迟到和迷糊很生气吧。

　　栗湫越想越着急，捏着地址纸条的指腹都微微泛起潮湿，脚下找路的步子迈得急促起来。
　　耳边这时传来“哈”的一声。

　　明显是猫科动物在遇到威胁时候冲敌人发出的警告。
　　小熊猫胆子小，他被吓一跳，以为是自己步子太重惹到哪只在休息的暴脾气野猫，猛地抱头往旁边一蹦，也没注意自己滚到了谁的脚边，几乎是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有只野猫。
　　猫也确实朝着他这边的方向在低吼。
　　但猫咪仰着头，看着的明显不是蹲下的自己。

　　栗湫刚要往旁边看去，余光里就走过一个身穿黑衣的颀长身影，手里拿着个胖胖的绿色易拉罐。
　　猫咪一看假想敌动了，甚至朝自己走过来，顿时龇牙咧嘴，弓背奓毛，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以至于男人只是稍稍抬脚吓唬了它一下，它就喵嗷嗷地猛一扑，往人裤腿上一挠，然后头也不回飞快跑走了。

　　偶然无意间目睹这样一场“人猫大战”，栗湫一时有些怔愣。
　　他从地上爬起来，见男人低头打量被猫挠过的裤腿，忍不住开口说了句：“那只猫胆子太小了才会突然攻击你，你别……”

　　“怕”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因为男人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闭了嘴。
　　四目相对，栗湫总算知道为什么猫咪会突然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

　　对方目光冰冷，眉眼还在帽檐阴影的笼罩下，加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生人勿进”气场，好像多和他讲一句话、靠近一步，都能被身周刮起的十级寒风吹成人体冰雕。

　　栗湫赶紧别开目光。
　　就他从小在森林长大的经验来看，这种人类似比猫咪凶狠不止十倍的狮子或豹，面对面的时候还是不要盯着对方眼睛看得好，因为对视会被认为是一种挑衅。

　　到底曾经有过和猎豹面面相觑然后汗流浃背逃跑成功的经历，栗湫从地上颤巍巍站起来，好悬没因为蹲麻了的腿往后一摔，稳住身子抬起自己有些僵硬的手臂，开始若无其事地对手里的纸条喃喃自语。
　　“百盈娱乐……百盈娱乐到底在哪里呀……”
　　因为紧张，他话语不自觉都变了调，听起来像在唱一首跑调到五湖四海的歌。

　　啊，就这样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赶紧路过吧，希望这个陌生男人不要注意到自己，千万不要找他的麻烦……
　　千万不要……
　　千万……

　　肩膀在这时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栗湫惊弓之鸟般原地一蹦三尺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蹲在你身边的也不是故意看你和猫吵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迷路路过而已求求你不要把我抓起来！”
　　他一段语速飞快的饶舌唱完直接再次原地抱头蹲下开始装鸵鸟。
　　犹记得自己离开森林之前小熊猫长老还提醒过他人类世界有坏人，会剥小熊猫皮毛的那种，一般都长得很凶。
　　怎么办这个人看起来这么凶不会杀了他吧，他要死了吗，可是恩人还没找到，他还没报恩呢，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死了？他不想死啊……

　　栗湫越想越害怕，身子越想越抖得厉害。
　　可那人拍完他肩膀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周围安静得可怕。
　　即将要面临未知的危险，暴风雨前的宁静一分一秒都很煎熬，栗湫没忍住眯开眼睛去偷看男人的举动。

　　只见这猎豹一样的男人突然在自己面前也蹲下了！

　　栗湫吓得浑身一震，赶紧又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祈福装死，企图把自己抱得很紧很紧缩成不起眼的一小团，就连后腰处被他藏好的大尾巴都蠢蠢欲动想要冒出来当掩体。
　　但在人类社会暴露自己的动物特征是大忌。
　　栗湫最后还是克制住自己没露出大尾巴。

　　他的肩膀在这时又被人轻轻一拍。

　　睁眼的电光火石间，栗湫脑海中瞬间自动生成一篇看不见结尾的求饶书。
　　然而开口一个“你”字都没说完，他就被对方举到面前的手机又吓了一跳。

　　求饶书在舌头上打结，变成一句口齿不清的：“什、什么？”

　　任何生物在害怕的时候都是本能反应快于思考，栗湫说完才开始回过神注意屏幕上面的字和图案，显示的竟然是自己此刻所在位置到达百盈娱乐的步行路线！
　　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心跳也很快。

　　视线在地图路线上徘徊须臾，栗湫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咙，终于鼓起勇气又朝男人那被鸭舌帽与口罩遮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看去。
　　“我、我看不、不懂，地图。”他一句六个字的话硬是拆成八个字说。
　　瞪得圆溜的眼睛里开始浮起一层茫然。

　　这话说着很像找茬，正常人类哪里会看不懂地图？栗湫说完也迟钝地反应过来。
　　他动了动嘴皮子想要找补，对方却突然“啧”一声，收起手机站起了身。

　　……得。
　　他找茬，这下活该真的要挨打了。

　　栗湫害怕地再度闭眼，整个人团子似的缩着还一抖。
　　可预想中的拳打或脚踢一个也没落下，他再度睁开眼时看见的是男人宽大修长的一只手。

　　对着这只手，栗湫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而后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朝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看去。

　　对方不说话。
　　只是有些不耐烦地晃了一下手。
　　大概是……让他拉住的意思。

　　栗湫抿了下唇。
　　他看看男人那双比冬天的月亮还冷的眼睛，又看看面前这只似乎没有任何恶意的手，在南城的六月天打了个寒噤。
　　最后视死如归地一闭眼，把自己的手送进其掌心。

　　这只手很干燥，很有力，宽大到几乎将他整个手包裹，而后拎小鸡仔般轻而易举就将他从地上拽起。
　　栗湫轻飘飘地晃了两下身子，站稳，缓缓睁开眼。

　　对方把他拉起来后就将手抽了回去，没有任何多哪怕一秒钟的过度肢体接触，此刻低头在阅读手机导航里的信息。
　　那双被冰霜浸过的眼淡淡瞥过来一瞬，又像是知道长久对视会让他胆战心惊，很快地整理好视线，用后脑勺对着他丢下三个字：“跟着我。”

　　栗湫捏了捏那张被他在掌心已经揉烂的写着地址的纸条，什么也没说，犹豫两秒，还是跟上了脚。
　　这个猎豹一样看起来很危险的人，好像真的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他跟在人身后，因为不用怕对视，开始慢慢放松，打量起其背影。

　　男人肩膀很宽，身量高挑，比他将近高半个脑袋，穿一身黑衣黑裤，戴着黑帽，只有口罩是白的。
　　下颚线被口罩遮了个七七八八，但仍能看出来轮廓很锋利，睫毛其实很长，如果不对视，那双眼睛甚至称得上非常漂亮，手也漂亮。

　　两人方才所在的位置本就距离百盈娱乐已经不远，因此这段路程并没有走多久，栗湫就已经能看见写着“百盈娱乐”四个大字的写字楼。

　　目的地的顺利到达让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能够确认，这个陌生男人居然真的是想要帮助自己。
　　而他刚刚还非常先入为主、没有礼貌地像那只野猫一样，将对方当成要残害自己惨无人道的刽子手。
　　抱歉的情绪一时间填满栗湫的脑袋，在男人于公司楼下站定，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满怀歉意地对其鞠了一躬。

　　“对、对不起，我……刚刚错怪你了。”
　　越想自己先前的举动就越羞耻，栗湫为自己刚刚闹出的乌龙红了脸。
　　道歉还不够，他拿出自己随身那个小破包里带着当口粮的竹笋，一定要塞进男人手中。
　　“请、请你收下这个，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给我带路，真的非常感谢，”说罢，察觉到对方的怔愣，他不好意思再在原地久呆，也不敢看男人的眼睛，转身往楼里跑，“再见！”

　　羞耻心与尴尬让他一刻不停地狂奔，栗湫埋头钻入亮着紧急出口的楼道，一口气爬上四楼，却又在泻着月光的窗台边慢了脚步。
　　他喘着气，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发抖的手小心扶上窗框，尽量不探出身子地垂眸往楼下望。

　　楼底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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