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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指谶言
江南的梅雨季,仿佛是老天打翻了水罐,细密的雨丝没完没了地织就着一张湿漉漉的网,将世间万物都困在其中。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摩挲得光滑无比,石缝间悄悄探出的苔藓,像是被人精心涂抹了一层油脂,稍不留神就会让人摔个趔趄。
我,孙子楚,蹲在孙家祠堂那窄窄的滴水檐下,满心的烦闷如同这阴沉沉的天色,怎么也驱散不开。百无聊赖间,我盯着地上密密麻麻的蚂蚁队伍,右手的第六根手指不自觉地在石阶上抠弄着,那多出来的一截,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着我与旁人的不同。
“阿呆!快看天上!” 尖锐的呼喊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沉闷的雨幕。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阿贵那个捣蛋鬼。十二岁的阿贵,身形敏捷得像只灵活的猴子,此刻正攀在歪脖枣树上,一个翻身就轻巧地跃上了墙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拴着麻绳的竹竿。他身后簇拥着七八个同样浑身沾满泥巴的小子,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活脱脱一群上蹿下跳、尾巴着了火的猢狲。
瞧见他们,我心里就涌起一股警惕。这群促狭鬼,去年中元节就合伙哄骗我去捞河灯,结果我一脚踩空掉进河里,灌了一肚子脏水,差点就把小命丢了。回到家,还被父亲罚抄了三十遍《孝经》,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此刻还在我眼前晃悠。
“接着!” 阿贵猛地挥动手中的竹竿,一颗酸枣 “嗖” 地朝我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藏青布鞋的破洞上,疼得我一哆嗦。“城隍庙来了个算命瞎子,说你这六指头,是月老打的死结!这辈子都别想讨到媳妇咯!”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墙头上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那笑声尖锐又难听,活像一群鸭子在嘎嘎乱叫。
我的脸 “唰” 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下意识地攥紧右手,拼命往袖子里缩,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根多余的手指藏起来,藏进黑暗里,再也不让人看见。第六指关节处那厚厚的茧子,硌得掌心生疼,就像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心病。每到阴雨天,这截手指就像被施了法一样,隐隐发胀,仿佛真的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绳死死勒住,留下了这突兀又恼人的印记。
“咣当!” 一声脆响,如同平地惊雷,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喧闹。一个青瓷盖碗在阿贵脚边炸裂开来,碎片飞溅。我惊愕地抬起头,只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月洞门下。他身着的靛青长衫,被雨水浸透,颜色愈发深沉,像是被墨汁洇染过一般。胸口绣着的那只仙鹤,在这朦胧的雨雾中,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折了翅膀,垂头丧气。
“我儿将来是要考状元的。”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像极了祠堂供桌上那口古老的铜磬被重重敲响,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与你们这些只知道在泥地里打滚、掏粪种地的人,有着天壤之别。” 父亲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威严。
阿贵吓得脸色惨白如纸,一个站立不稳,直接从墙头上栽了下去。紧接着,墙外传来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想来是掉进了墙外的水洼里。我愣愣地盯着父亲腰间晃动的羊脂玉佩,那上面雕刻着一只精巧的三足金蟾,在这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这枚玉佩,嘴里念念有词,胡言乱语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竟用尽全力,用牙咬断了系着金蟾的红绳,那画面,至今仍像梦魇一般,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
“明日随我去城西张铁匠铺。” 父亲转身离去,带起一阵淡淡的苦药香,那是他常年服药留下的味道。“铮——” 他腰间的玉佩不经意间撞在了铜香炉上,那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梁间正在忙碌筑巢的燕子,它们扑腾着翅膀,消失在雨幕之中。
我下意识地数着玉佩撞击的声音,一下、两下…… 当数到第七下时,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艰难地挤出一句话:“爹,我想学刻印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紧张地等待着父亲的回应。
父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雨滴敲打地面的滴答声。檐角漏下的雨珠,在他肩头溅起一片细碎的银粉,宛如一幅绝美的水墨画。可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腰间垂落的红绳,竟然无风自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着。而那只缺了一条腿的金蟾,在这雨幕的笼罩下,竟然泛起了幽幽的青光,那光芒一闪一闪,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雨水迷了心智,产生了幻觉。可等我再抬头时,父亲已经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仿佛方才那奇异的景象,只是这雨幕中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孙小郎君!”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墙根处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我好奇地扒着湿漉漉的砖缝往外瞧,只见一个戴着破旧斗笠的算命先生,正拄着一根褪色的卦幡,朝我招手。他脚下躺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阿贵,而那群刚刚还闹得欢腾的捣蛋鬼,此刻早已作鸟兽散,跑得没了踪影。
“老夫途经此地,见贵府上空紫气东来,瑞象万千呐。” 算命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从他那脏兮兮、油腻腻的袖子里,摸出一个龟甲。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龟甲上的裂纹里,竟然缓缓渗出了如朱砂般鲜艳刺目的红色液体,在这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妖异。“只是,这祥瑞之中,却隐隐缠着一段难解的孽缘呐……” 算命先生的声音低沉而神秘,仿佛从遥远的地府传来。
我心里 “咯噔” 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转身就想跑。可还没等我迈出步子,就被他那如枯树枝般瘦骨嶙峋、冰冷粗糙的手,死死拽住了衣袖。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第六指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被一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算命先生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我惊恐而煞白的脸,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小公子这多出来的指头,是上辈子欠下的相思债呐。等那戴金镶玉的姑娘来讨债时,怕是……”
“阿呆!你爹喊你去抓药!” 厨娘胖婶那大嗓门,像一阵狂风,瞬间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算命先生吓得一哆嗦,松开了手。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天井,第六指上的灼烧感渐渐消退,可我还是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传来他幽幽的叹息:“金风玉露一相逢,怕是又要见血光……” 那声音,仿佛是一道紧箍咒,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一路小跑来到药铺。药铺掌柜的儿子王小乙,正优哉游哉地倚着门框,嗑着瓜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气。他一看见我进来,立刻扯着嗓子嚷嚷道:“孙秀才又来买安神散?我看你啊,该买二两朱砂,往那螃蟹钳子上抹抹,说不定能把你这怪毛病治好——哎哟!”
我早就对他恨得牙痒痒,上个月他偷看我洗澡,还把我的六指画成春宫图,到处宣扬,搞得满城风雨,父亲知道后,气得当夜就咳了半碗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想都没想,抄起旁边的捣药杵就砸在他脚边。这一下,惊得药柜顶上的白猫 “喵呜” 一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个白色的刺球。
“二十文钱。” 抓药的老周头,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油纸包,神色有些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对我说:“昨儿有群外乡人,在四处打听六指书生,领头的手背上纹着个青面夜叉,模样看着可凶了。你最近出门,可得小心着点。” 老周头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我心里沉甸甸的,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离开药铺,经过市集时,卖糯米糍的阿婆突然一把拽住我的袖子,神色慌张:“小郎君,快回家!方才有个戴金抹额的姑娘,打听孙宅的路,那模样,俊得就像是观音座前的玉女下凡呐!” 阿婆的话,让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第六指也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路过糖人摊时,我鬼使神差地摸出三个铜板,声音有些颤抖:“要个蝴蝶模样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蝴蝶糖人,只是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
“蝴蝶?” 小贩一边挤眉弄眼地捏着糖稀,一边调侃道:“哟,给相好的买?我跟你说啊,追姑娘得送绒花,这糖人可不够浪漫——”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 “当啷” 一声,糖勺掉落在了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柳树下。她身着月白色的裙裾,上面缀着的金线牡丹,在雨中闪烁着如梦似幻的微光,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她轻轻转身,腰间的玉佩叮咚作响,那精美的雕工,那熟悉的造型,分明就是一只三足金蟾!和父亲腰间的那枚,竟如此相似。
我顿时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糖蝴蝶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就像我此刻混乱又忐忑的心情。我不顾一切地狂奔回府,第六指疼得仿佛被烙铁狠狠烫过,每跑一步,那钻心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回到家,父亲正在书房临帖,他专注的神情,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我盯着他腰间那枚完好无损的金蟾玉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算命先生的话 —— 戴金镶玉的姑娘。那声音,仿佛是一道预言,在我耳边不断回响。
当夜,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肆虐着整个世界。我在睡梦中被雷声惊醒,迷迷糊糊间,惊讶地发现我的第六指上不知何时缠着一根红丝线,那丝线纤细而坚韧,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了茫茫雨幕的深处,仿佛在指引着我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顺着丝线,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祠堂。祠堂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而肃穆的气息,在闪电的映照下,供桌上的祖宗牌位竟然泛着幽幽的蓝光,那光芒时明时暗,仿佛在诉说着孙家几代人的秘密。在最末位新添的 “孙王氏” 灵牌下,压着半截已经褪色的红绸,那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向我招手,又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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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六指的孙子楚常遭同龄人捉弄嘲笑,城隍庙算命瞎子称其六指是月老死结。父亲维护他,还打算带他去铁匠铺,途中他向父亲提出想学刻印章,此时父亲玉佩现异象。之后,一算命先生说他府上有祥瑞却缠孽缘,六指是上辈子的相思债,还预言戴金镶玉姑娘来讨债时会有血光之灾。抓药时,药铺掌柜儿子因曾羞辱孙子楚遭反击,老周头还告知有外乡人打听六指书生。集市上,卖糯米糍的阿婆说有戴金抹额的漂亮姑娘打听孙宅,孙子楚看到戴帷帽、佩三足金蟾玉佩的少女后,第六指剧痛。当晚,他第六指缠红丝线,顺着丝线到祠堂,发现祖宗牌位发光,新灵牌下压着褪色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