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收藏此章节]
[投诉]
文章收藏
第一章
仲冬的京师携着沁骨的凉意,街巷里一辆华盖马车穿行而过,辘辘声渐歇,平稳停在一座威赫庄肃的府邸前。
知月手脚麻利地下了马车,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马杌置于地面,再掀开绉纱制的车帘,伸手欲扶里头矜贵的小娘子。
“二姑娘,快要变天了,您身子可不能沰了雨,早些回屋吧。”
里头的温织织闻言撇了撇嘴,心底万分不愿,但眼瞧着那昏沉沉的天色,到底也知自个儿身子不好,一场雨指不定要让她卧床几日,便也只能应了声。
她穿着厚重的袄裙,外披一件朱槿色的斗篷,把整个人裹得像圆滚滚的毛绒团子。
即便是这般,甫一离开暖融融的车厢内,挟着雪粒的寒风扑面时,温织织还是忍不住低头咳嗽几声,吓得正撑伞的知月赶忙扶住她,连声急唤了几句二姑娘。
温织织习以为常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没事,便往府内行去。
门房见是这位小祖宗回府,立即回头叫人备了水,而后才满面笑意地迎上去。
“二姑娘,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栗子糕,不过眼下天色已晚,二姑娘可莫要贪食。”
定远侯府邸前的地面扫洒得极为干净,几乎看不出有雪融化的痕迹。
京师里谁人不知,定远侯府年年如此,怕的就是这位身娇体贵的小娘子不慎摔倒,又要惹来一身病痛。
温织织想到软糯清甜的栗子糕,心里那点子失落一扫而空,唇角也轻轻翘起。
知月见她这般,便知待会儿免不得要好一番劝说。她年前领了将军的令,怕温织织夜里积食难眠,平素里是不准二姑娘这个时辰吃食的。
但今日特殊,年关将至,镇守边疆的将军和大公子寄来了家书,内容除了日常忧心温织织的身子外,便是他们将要回京的消息。
这自然让思念父兄的温织织喜不自胜,胃口也要好上几分。
知月本是将军夫人的贴身婢女,夫人在诞下二姑娘不久后病故,将军便将她指派到了二姑娘身边,因而她也算是看着二姑娘长大的,主仆关系也比寻常更亲密一些。
如今将军和大公子都不在,便只有知月能稍微劝住温织织了。
戌时,璧月初升。
玉润皎洁的银华倾洒在澄月苑内,温织织坐在亭中的梨木圈椅上,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栗子糕,又暗自瞥了眼一侧满脸不赞同的知月,犹豫几瞬,还是恋恋不舍地把栗子糕放下。
见此,罕见严肃的知月这才展颜,柔声道:“二姑娘可莫因为口腹之欲而拖累了身子,届时将军和大公子又要为您忧心了。”
想到再过不久就要回京的父兄,温织织只好乖乖点了点头。
飘飞的雪花落到她的颊边,很快便冻得泛红一片,知月急忙替她紧了紧斗篷,捂得严严实实。
“今日天冷,二姑娘早些休息吧。”
温织织喉间被冻得干涩的疼,方才还不觉得,现下止不住低咳了几声才发觉难受。
她搂紧斗篷快步回屋,盥洗后迅速钻进温暖的锦被中,轻阖双目。
兽首铜熏炉里点了安神香,流溢了满室。
睡意逐渐袭来,温织织的眉心却轻轻蹙起,双手不自觉揪紧了被褥。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掌拖拽着她的身体,正死命往下拉扯,她用力挣扎不过,意识随即堕入深渊。
崇天十五年,春。
宗元帝醉心丹道,想要寻求长生不老之术,朝政荒废已久,民间怨声载道,哀鸿遍野。
温织织像一缕魂魄般漂浮在空中,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饥寒交迫的百姓们。
眼前是熟悉的京师街巷,甚至她还能看到西街街头有一家卖饺饵的小食肆,那是她今晨才去过的,原本生意兴隆至极,人流来往如织,如今却是门可罗雀,连木质牌匾都是破破烂烂的。
温织织脸色发白,自从去岁阿爹在常安寺带回了安神香,每夜知月都会提前点上,她已经许久未做过这般噩梦了,今夜不知怎的……
她倏尔想起方才悬浮的字,崇天十五年。
十五年,十五年,那便是……明年。
画面遽然一转,面黄枯瘦的宗元帝瘫坐在龙椅上,温织织一看皇帝这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便知他命不久矣,但目前这不是她最关心的。
太和殿的殿门大大敞开,孟春的风犹带几许寒凉,慢悠悠掠过一道背对她的绯色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绯袍朝服,玉洁的手负在身后。温织织有些惊诧,这天底下谁有胆子敢在皇帝面前如此随意?
他生的极高,即便温织织飘在空中,也切切实实体会到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倘若非要找出这么一人,她心中逐渐浮出答案。
大晋朝司礼监掌印,卫珩。
没等温织织印证自己的想法,一道薄凉生寒的嗓音忽传到她耳边。
“陛下,常安寺无玄法师昨日算出一卦,京师有一女子身负异血,以她的血入药,方可助陛下炼成仙丹。”
他的语气极淡,字与字间连起伏都没有,全然听不出情绪,只是落进人耳朵里,都似要结冰了一样。
却不知为何,温织织的心莫名悬了起来。
宗元帝此时早有些神志不清,根本无从辨明真假,只涨红脸激动道:“无玄法师可有算出是何人?”
温织织略略紧张地侧眸看去。
只见那人终于转了身,和他语气一样,这人的神情也是极淡的,但五官无可挑剔。
他眉宇压得很低,眼皮半敛着,目光不知落到了何处。
半晌,温织织才等到他轻启了唇。
“定远侯嫡女,”卫珩的视线若有似无地停留在虚空,漫不经心道出了名字,“温织织。”
温织织。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念出,嗓音明明放得很轻,本该是温柔的语调,却让人遍体生寒。
温织织懵了,她与卫珩素不相识,只是听过有关这人十恶不赦的传闻,也不至于要在她身上强加莫须有的什么异血吧。
她的血要真有这么神奇,自己又怎会被这羸弱的身躯折磨如此多年?
殿外又拂来一阵阴冷的风,裹挟着几丝血腥味。温织织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目光忽然像被钉住一样,死死黏在卫珩的官袍上。
现在细看时,才发现这人衣袍异常艳红,极其鲜明的殷红色,像被血浸染过一样。
脑海里蓦地冒出这个想法,温织织的背脊陡然爬上一层寒栗。
然而无论她如何做想,此时的宗元帝已经完全被仙丹所惑,生怕温织织的异血被人捷足先登,当即下令册封她为皇后,明日便抬入中宫。
卫珩扯了下唇角,冷眼睨他。
“陛下圣明。”
不等处在震惊中的温织织缓过神来,眼前画面忽而一闪,视野变得昏暗。
这次她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而是躺在一张冷硬的榻上,身体传来的疼痛感极为真实。她浑身失了力,能发觉生命力在缓缓流失,身体也逐渐僵硬冰冷。
温织织双目失神地睁着,耳边仿佛有咕噜噜的液体流动声,她忽然回了神,竭力转动眼珠。
这是一间森冷诡谲的地下室。
不远处的桌上燃着微弱的火光,在墙壁上映出一道阴恻恻的影子。
温织织艰涩地转动视线,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终于看清立于榻边那人的脸。
心脏也在一瞬间停止跳动。
插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