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最后一个理由

　　01
　　我写下这个故事，并将它公诸于众的时候，那么这个故事存在的理由，一定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初见是在六年前。
　　我不知道别人对于六年的认知是怎么样的，其实在我看来，六年，就是两个轮回。
　　准确而言，我和他的那六年，是平平淡淡的，两次人生。
　　初中一轮，高中一轮。
　　我的回忆是平平淡淡的，正如他的出场，参与，离席，平平淡淡，被岁月淹没在所有人的回忆里，即使是精确到帧的慢放，也无法突显他在这6年里给予我的，若有若无却又真切存在的撕扯纠结。
　　02
　　在我还在初一生世界里挣扎的时候，微信和微博还是一个未知数，现在想想，我在facebook和twitter还没中国化成microblog，微信还在马化腾肚子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等待成形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用各种签名心情以及空间留言含蓄而又直接地表达，我是一个逗比的事实——此等技能我在六年前就已经熟练掌握，可是眼见Wechat已经占领中国市场又一个年头，我却还停留在六年前，还用着同样的手法表达着一样的内容，这是不是一种原地踏步死不悔改呢？
　　上了大学开始学心理课，偶然间听到老师在台上说，你要知道，人类以任何方式做的任何事，都是有目的。如果这个人重复不变地做一件事，那么他的目的或许已发生剧变，又或者，从来不变。
　　后来考试的时候考到了这句话，我趁提前交卷的空档想了想，然后隐隐约约地听到寂静的考场上，我的背后，传来一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同学，你的试卷啊喂！”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听到了，恍惚了。
　　可是我知道，这都是我记忆断层给我最后的一点安慰。
　　我终究是要明白，一成不变地去做一件事，去如此这般地表达我的种种，这六年来，我早已没了动力，之所以如此坚持，不过是因为，我死守着那个理由。
　　勇气，毅力，耐性，希望，当这些都成为结局里的那么一点点残念，你就是我最后一个理由。
　　无关喜欢与否，无关遗憾后悔，无关外事外物。
　　关于这些年的一成不变，你是我的最后一个理由。
　　03
　　初一的第一次小测，我懒洋洋地趴在浸满阳光的课桌上，百般无聊地填完最后一个选项，又从头到尾地检查了一次，连带姓名学号都认真检查了好多次，眼见还有半个小时结束。当时还是个听话的初中生，再无聊，老师一句“不准提前交卷”，我也只能乖乖坐在位置上暗自发牢骚。
　　那时候大部分的娃都是听话的，少有那么几个胆子大的也只是上课吼两句。
　　我趴在桌子上，手臂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只看到前方一个人微微晃动的脑袋。
　　左三下，右三下。
　　前两下，后两下。
　　我伏在桌子上，渐渐的就这么趴着，被他的脑袋吸引了注意力，数着前后左右好不乐乎。
　　终于熬到了交卷，我拿着卷子起身，还有些留恋地再看了拿了脑袋一眼。
　　“同学，你的试卷啊喂！”
　　我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声，愣了愣回头，看到那人手里拽着半张答卷。
　　“你交问卷啊，不交答卷的吗？”
　　几年后，他和我说，我是他最早记住的初中女同学，因为他当时看了我的试卷一眼，心里顿时涌上一种亲切。
　　“你写名字特像我妈！”
　　这么跨越性别的便宜我是真的不想占的。
　　后来不知道是二次元里的谁和我说，女儿是老爸前世的情人，儿子是老妈前世的爱人。人家这是和你表达自己对你一件钟情眼缘颇深。
　　我翻了个白眼，不置与否。
　　初一一年，我和他隔着一个过道，他在我的斜前方。我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趴桌子的习惯，很多个课间，我就趴在桌子上，看着一个方向，反反复复地数前后左右。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他的眼睛不大，初中时没有近视，却还是习惯性地时常眯着。
　　他上课状似专注，脑袋总是喜欢随着老师的走动停停转转。
　　他成绩不好，体育优秀。
　　他写字奇丑，不会做饭。
　　他的头发不长不短，他笑容很多。
　　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这么想着，然后就会慢慢睡过去。
　　04
　　那个时候扣扣群上还是终日不见消停的，从放学开始，到晚上一两点，闲聊八卦夹杂着作业缺交名单，一群初中娃在上面显摆自己的非主流头像。
　　那时候我也留着一个非主流的发型，思想上多多少少都被那些火星文兜着走，空间是哥特教堂混搭粉红爱心，即使空间里少见自拍，但是访客栏那一堆堆的绝望头像，足见我当年那些天真傻帽的岁月何其不堪回首。
　　那些时候，我一面在老师要求的周记里面无限忧伤地摘抄四娘名言，一面顶着非主流头像在空间里各种自黑。
　　现在坐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想起那些非主流的句子和表情图，以及那些每天必更的自黑语录，还是忍不住再自黑一番。
　　当时他说，他喜欢大众的，活泼的，没心没肺的女孩。
　　于是我真的很傻地去跟风，去搞笑，去偷偷揣测我的头像，我的心情，我的签名，是不是够大众，够活泼。我是傻得无可救药的，现在再怎么
　　吐槽当年的非主流现在的脑残粉，可又怎么去抹掉初中三年我那个哥特风的空间和粉红自拍。
　　有时候他会来踩我的空间，留下只字片语。然后我就假装矜持地等几分钟，再急吼吼地去回踩。可是他的空间总是只有那么来去几句，心情也好，日志也罢。甚至连转发都少见。
　　但我还是不曾死心，反反复复地刷新，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05
　　中考考前我们开始填报志愿，截止的那天，我还是没忍住，跑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我第一志愿报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第二志愿报了区里的重点中学。老师在一旁和家长打电话，和他们说我的填法是很科学的，希望很大云云。
　　他第一志愿就报了区里那所重点，我没有再问他接下来的填报秩序。老师在课上和他暗示，要是他数学成绩再不上110，那么上区重点的几率很低。
　　有时候他在那和我闲聊几句，常常会笑着念我的名字，然后说，他记着了，以后就可以和高中同学炫耀自己有个很厉害的同学在那所市重点读书。
　　我听他念我名字的时候，好几次，心跳会加快。然后听他这么无意地强调我们将来很可能面对的分离，心跳又慢慢地放缓。
　　中考那天，我手里系着红绳子，被班主任握着手，反复拥抱安抚。
　　他在一旁和兄弟聊天，等到我终于被老师放开，从成千上百句“加油”之中解放出来，他已经排着队开始进入考场。我在队伍的后头，那一瞬心动，抬头张望几下。
　　他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手上也系着红绳子。
　　前面的人阻碍了我的大部分视线，我在后方，隐约看到他的头，晃啊晃，左三下，右三下，前两下，后两下。
　　中考那天微雨，天是暗的，他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走向考场入口。红色的“诚信考试”在他的面前，监考人员微微侧身给他让道，我在后面慢慢地走，低头默念一次高锰酸钾的化学式，再抬头，他已经不见了。
　　我原本以为我们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然而没有。
　　中考，我意外失手，他超常发挥，我们出乎意料地重新聚在一起。
　　那天我回初中拿成绩单，他脸上带着笑意，跑过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看到我身边老师在一旁面色稍显凝重，他有讷讷地闭上了嘴。
　　那天下午，我在车站等车，15分钟一班的车，足够我打开手机再发一条心情。
　　“你们其实不用担心我的哈，我可能因祸得福的哈。”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位置上下意识往初中再看了一眼。
　　他正好和朋友走出来，有说有笑。
　　车开了，我有些疲惫地把头靠在冰凉微震的绿色车窗上。
　　至少，我们还有三年。
　　06
　　高一的时候住了宿，认识到新的人，在新的环境里面，没有了他在我眼前整天整夜地晃啊晃，慢慢的，也会有一种其实我和他也就这样了，即使以后也就这样，那未尝不可。
　　有时候躺在宿舍床上，听宿舍里面的妹纸们各种吐槽自爆情伤，我在黑暗里面看着上铺床板，数着床板上的木纹，看着窗外面朦朦胧胧的路灯光透进来，等着宿管过来查房，然后缓慢地睡着，渐渐地梦到他。
　　其实我梦到他的时候很少，日日夜夜梦到，被惊雷惊醒却第一时间想到些什么人的，那一定都是小说里的情节。
　　现在总结下来，在高中三年里，无论我如何告诉自己，他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可是我最后，都用了一夜无梦来麻痹了自己。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所谓的暗恋都是那样不能言说，压在心里终成内伤的，但我不是。
　　没有伤不代表不会痛，更多的时候，他总是短暂出现然后又迅速离席，留下我一个人呆立在原地，傻傻地问自己，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反应迟钝啊。
　　反射弧太长，痛感才更突兀。
　　痛得再晚，总是痛的。
　　高一那年我离他很远，有时候课间溜去上厕所，能够在走廊遥远地看着对面楼的他抱着一沓作业急吼吼地走过去，或者有时候看到他提着一篮子化学器材走过去，我就默默地记下，原来他成了化学科代。
　　难得在级会的时候遇见，总是他和我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然后我佯装惊讶地回一句“哎？”
　　难得在饭堂碰面，总是他自动自觉地坐到我的同学堆里，然后我佯装尴尬地回一句“一起吃哈都是同学”
　　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走神，一个人联想，一个人模仿情景，想象他和我打招呼，做到我身边吃饭。
　　“哎你怎么一个人吃饭啊？”
　　“那我坐你隔壁了啊？”
　　“哎你怎么一个人来开级会啊？咱两快走要迟到了哈..”
　　一个人去练习他的温暖耀眼，一个人去模拟偶遇他的种种可能。
　　然后我的高一，就这么过去了。
　　07
　　上了大学以后和舍友笑谈，说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可是连和他做死党哥们的勇气都没有。
　　舍友问，那人是不是特别好。
　　我当下就回了一句，他不好，平平凡凡一个人。
　　平平凡凡一个人，平凡到我都忘了他有什么好。
　　一个人的好，无非是外表内在。他外表平凡，内里也不见有何特殊。
　　没有特长，字写得奇丑，成绩平平。
　　连我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我记挂这么久。
　　当我的朋友已经在中学阶段频繁被甩被告白被拖去见家长，我还这么傻不愣登地守着一颗歪脖子树，还大有一直这么守下去的趋势。
　　我当时是真的以为，我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暗恋或者单相思，应该会就这么持续到未来中远到我都看不到的一天。
　　“如果地球是圆的，太遥远的路，就和未来一样，模糊不清。”
　　我曾一度以为，我这条路，就会这么一直模糊不清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知道有个女生，她的路比我更遥远，更无所终结。
　　那女生为了他做了很多很多事，为他选了理科，为了他推迟出国，即使他们都不曾在一起，也不知道能不能在一起。
　　我想，我一定是输在了勇气。没有言情小说女主的勇气，的确不配拥有言情小说男主的感情。
　　六年以来，我做出的所有决定，无关乎他；我为他下的每一个赌注，与她相比，都不过十分之一。我总是自私的，一方面分分秒秒对自己说，他于你而言，是不一样的；另一方面，却又反反复复地做出有益于自己的选择，继续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明明知道会与他渐行渐远，却还是义无反顾。
　　可能我真的没有那样的勇气去赌一场。
　　可能我潜意识里早就知道，我手气不好，注定会输。
　　我这六年，是一场不会赢的赌，可是我还是下了注。
　　08
　　高二那年，我出人意料地记住了他的生日，并在那一天发了短信和他说生日快乐。
　　过了十分钟，我在回学校的路上收到了他的回复。
　　“3Q啊，不过请问你哪位啊？”
　　我怔了怔，很久才想起来，他换了手机，除去几个比较重要的联系人，其他存在旧手机里的电话号码都一律没掉。
　　我是不是很可笑，没日没夜地关注他的一言一行，他的点点滴滴，最后才发现，我在他的世界里，连联系人都算不上。
　　他给我的每一个线索，我都当真当宝贝似地记着，最后根据那些线索找到了真相。真相就是，我于他而言，谈不上熟悉，更别提重要。
　　也是那天，我路过他的班门口，看到那个女生手里提着礼物，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在窗边张望。我站在她的身后，看她手里面的礼物，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半透明的礼物袋里面有歪歪扭扭的“happy birthday”，还能看到包装算不上精致的礼物盒外面，她写上的，他的名字。
　　他们班终于下课了，她的眼睛里面瞬间闪现出点点的亮光。她脸上的笑容，在那么一瞬间，我才醒悟过来，原来是为他而生。
　　他们班男生玩味地冲着他笑，他们班的女生善意地替她喊人，甚至连他们班的老师，都眼带笑意地侧身替她让路。
　　然后他在兄弟们的拥簇下慢慢地挤了出来，他们两目光交汇的瞬间，我惊觉他原来对所有人都这么好，是因为他给了所有人机会。
　　时光倒回三个月，他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包薯片，我接过的同时，也听到他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没怎么送过女孩子东西，
　　我突然抬头，他当时的眼神，与三个月后无异。
　　不是他博爱，不是他滥情，是我懦弱。
　　那天放学，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在一帮兄弟的拥簇之下缓缓向我走来。
　　我们不期而遇。
　　我看到他把她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我说你啊，人家喜欢你啊，你要是是个男人，就快上啦。”
　　我笑着对他说。
　　他和他的兄弟愣了愣，然后一帮单身狗爆发出一声巨大欢呼，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颊，笑意更加明显。
　　他们在高三那年终于走到了一起，我在一旁开心地拍照传微博发朋友圈。
　　我这辈子就认准了会拉小提琴的男生了，谁为我学我就嫁给谁23333。
　　我一直努力忘掉之前的五年。努力假装，那五年没有白费，是值得的。努力不去后悔，努力不去埋怨，努力不去痛恨。
　　我还是希望我们之间，除去那些可惜，还能留下些什么的。
　　有一日晚自修结束，他送她去车站，两个人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一前一后地走，我一个人在马路另一端静静地站着，抓着手机给朋友发短信，等父母来接。
　　抬头看着他们两，眯着眼睛认真地看。
　　他替她拿着书包，陪她等车，她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背后。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我们之间，连可惜都不存在。这条路，我终于走到了最后。
　　The last
　　后来啊后来，我身边有一个和他一样平凡，甚至在诸如写字做饭这些方面，比他还突出耀眼得多的男生，摇摇晃晃地扛着小提琴拿着五线谱过来问我，是不是只要学会拉一首曲子，咱两就成了。
　　我当时想了想，才想起来那条朋友圈。
　　他和我说，他会拉小星星。
　　我想了想，很久才对他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听小星星，因为我最近学大提琴，老师嫌弃我连小星星都搞不定。
　　但是咱两还是成了。
　　在咱两成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我都处于一种傻了八叉的状态，有时候半夜惊醒，突然会想到些什么鬼模模糊糊的东西。大多数都是我以前的□□心情啊，微博自黑啊..
　　我突然觉得，当时我怎么就这么傻呢。
　　那些莫名其妙的吐槽自黑，如今看来，除了我自己能懂，其实估计没几个人能悟出个所以然来。
　　他又怎么会明白。
　　最后，有一天，我躲被窝里刷票圈和围脖，才发现近来我转发的东西越来越多，而吐槽自黑博眼球神马的，越来越少。
　　我就嘟囔，上了大学，我变化也忒大了吧。
　　如今想想，变的不是我。
　　如果你还在这里，你还是我做这些事的理由，你还是我的每一句话的目标指向，那么我或许依旧会这么做，七年，八年，十年，二十年。
　　可是你不是了。
　　我擅自发兵，与时间和你的这场殊死博弈，时间和你都离我而去，我也不再有战斗的意义。
　　归根结底，我和我的六年，败给了固执，输给了你。
　　一败涂地。
　　作为代价，我六年来不敢改变自己。
　　这六年，我的一成不变，唯一的理由，还是你。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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