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上）

　　教堂设在雇佣军营区的西北角。一面靠山，另外三面是没有住满的老公寓楼。山势并不高，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小丘陵，但足以俯瞰。当奥德站在与教堂尖顶齐平的山腰处，金黄色的阳光正斜斜地削过天然屏障，如朝晖般印在教堂大大的十字架上，在奥德眼里弥漫出一股即将日落的暮气。这种俯瞰的感觉并不好，像看到了悲惨的杀戮与未来。如果结局并非所愿，那么提前知道结局就是另一场悲剧。奥德紧绷着表情，阳光从侧身划过他棕色的眼睛，那里面闪过一丝悲凉。
　　“时间到了。”菲从他身后走过来，与他并肩俯视。暖色的阳光并没有消融她的冷酷，只是削弱了她由于杀气而愈显锐利的线条。奥德偏过视线看着她，她紧紧盘起的长发已将她最后一点柔和的表象收起，她抿唇，严肃地看着即将进攻的敌方堡垒。奥德转过头，郑重地抬起手臂，手上握着他最爱的激光枪。“如果……”他说。枪口已经瞄准了花纹繁复的教堂后门。菲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刻说话。所有的人都蓄势待发，各就各位等待着这声枪响号令。奥德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就好像要交待给她最推心置腹的一句话。一个暗示。就在这一刹那，菲走神了，她惊讶地扭头看他，却瞬间听见“轰”的一声，猛烈得好像整座教堂、整座山都在震动。她只看到一道棕色的弧线在阳光中随之划过，流星一般，闪耀美丽却短暂。生命的跃动在弧线间鼓噪着心跳，神采奕奕却转瞬即逝。那是奥德。他纵身一跃投入战场。弧线的末尾是他未尽的话语。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说完它。或者——他已经说完。
　　只在这沧海桑田的两秒，曾经的无数画面在菲的头脑中闪过。只有两秒。她迅速转向电脑控制屏幕进入指挥状态。攻击开始了。
　　奥德的枪虽小有瑕疵，但好处就在于攻击力非常强大，只需一颗子弹便可以将看似牢固的门完全轰开。大家兵分几路几乎同时闯入教堂，奥德只身从后门冲进去。他以为真的会速战速决，因为这是教堂，里面只是一帮不谙世事的小孩，还有一个……本该天性善良的牧师。就算他们密谋做了什么有害联邦的事情，但在这样压倒性的突袭下，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没有抵抗就没有伤亡，不会伤害到孩子们，这就行了。
　　奥德马上换上了小型麻醉枪，这种枪的效力低到要打中好几颗子弹才能让一个大人倒下。好处就是控制小孩的行动倒没什么问题，并且在麻醉效果过去之后不会给任何小孩的健康造成不良影响。奥德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在从后门进去的第一个房间，他的打算就被残忍地粉碎了。他遇到了顽强的抵抗。或者说他们。
　　各个方位的突袭都出人意料的艰难。大多数人都被挡在了刚进去的位置。窗边，前门，后门，地下暗道。成功闯进的两个也没了声响，跟指挥者菲失去了联系。情况很不妙。完全超出奥德的预想。甚至让菲也稍稍感到吃惊。这个看似破败的教堂居然是如此牢固的据点，这一事实认知的后果很严重。
　　奥德执着地使用小型麻醉枪进行反击，因为他发现正跟他顽强对射的是一个八九岁大点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放枪射击的手法就如此纯熟。精明地躲在最适合藏匿的掩体后面，小孩似乎既不惧怕也不惊慌。他就跟奥德这么耗着，阻止奥德再前进一步。奥德只需要抽出另一把他最爱的武器，用一颗子弹将小孩连同藏匿的地点一齐轰烂。这么近的大能量射击，连大人也不可能留下全尸，小孩的下场就只剩下粉身碎骨。可奥德不会这么做。他决不可能这么做。
　　只是他的恻隐之心并不能换来对方的手下留情。小孩使用的是热光线武器，一个擦伤就让奥德的小臂泛出灼烧后的焦糊气味——这还是防护衣保护后的结果。偏偏小孩将所有的突破角度封得死死的，奥德想在全身而退又保全对方的前提下打破僵局基本上已成幻想。如此狠戾的打法，你死我活的斗争。奥德想象不到一个这么点点大的小孩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训练成现在这样。这个孩子在唱诗班中站在哪个位置呢。是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小男孩？深棕色的细圈卷发，笑起来的时候十分羞涩的样子，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非常讨人喜欢。或者是后排右数第三个小姑娘，金黄色的长发扎成一个公主式的小辫子，上面带着粉色的蝴蝶结，每次唱歌的时候都非常认真，大大的眼睛好像唱着唱着就看见了像她那般的天使。谁，是谁呢，这个孩子是哪一个呢。
　　奥德在枪林弹雨中努力地回忆着，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个孩子受到佑护。他忽然又想到，不知道那两个可爱的孩子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一样举着枪拼死反抗，或者已经被毫不留情地……奥德的心一悸，他咬着牙又连射出几枪。他有些恨。恨，不知道恨什么。只是恨。恨他对他们的痛苦无能为力，恨他只能参与到加深他们苦难的行动中。如果这些孩子有个幸福完整的家庭，有关心他们的亲人父母，是不是就可以免受这些罪孽。这些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罪孽。是不是，是不是？可是，谁来给全世界承诺一个美好的未来。
　　奥德猛地站起来，对着那孩子的藏身之处一阵密集扫射。不再给任何反击的机会，封锁住所有出手的角度。哪怕对面疾驰而来的残弹削过奥德的眉骨，他也没有眨一下眼睛。血流了下来，顺着眼角，脸颊，红色的，像泪。带着残忍的悲哀。
　　奥德的猛烈射击停了下来。他呆呆地立在一片寂静之中，举着枪。有限的寂静。其它地方不断传来的枪声和喊击声使这寂静更加凸显。就像在生命喧杂中片刻的安宁，即便下一秒便是恐惧便是疯狂便是死亡，这一秒的安宁却似永恒。永恒。一只稚嫩的小手在这永恒之中紧攥着一把枪，倏地伸出来，用幽深的枪口对着敌人。就在同时，三连发的麻醉弹毫不犹豫地蹦出奥德的枪口，射入了小小的手。三连发，同一个点，三倍的麻醉剂量，三倍的伤口深度。奥德终于决定要速战速决。拖泥带水只会延长对抗时间，给小孩带来更大的伤害。他们本不该出生在这样的环境，更不该染上这样的罪行。等这一切结束之后，联邦政府会给他们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起码比这里要好。
　　小手缩了回去，可能很疼。枪掉在地上，沉重的响声。又静了。
　　小孩一直只用这一把枪。这次行动如此突然，这么小的孩子恐怕就是这唯一的武器了。奥德走近了一步。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又走近了一步。站了一会。他举枪戒备的手放了下来。转瞬之间，那小孩也猛然站了起来，手里凌厉端着的是另一把枪。奥德仿佛早有准备似地快半秒抬枪射击。麻醉弹击出。可是晚了。奥德身后晃出一道白光。那光直直地刺过去，果断地插入孩子的眉心。
　　那一瞬间。一切都静了。真正的安静。奥德看见小孩凄厉的眼眸，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稚气和单纯。在你死我活的争斗背后是对杀人与被杀的懵懂无知。可是已经晚了。踏进战场的时候面临的就是残酷，不管你知不知道。
　　奥德看见纯白的短箭带着密织的白羽，只剩下尾部的装饰嵌在眉心之外。他不愿意看到这种死亡。一个无辜的孩子，被一个善良的人杀掉。因为对立。只是因为对立。善良和善良之间为什么要有无奈和悲剧。为什么。
　　奥德回过头，喊了一声。漠然无思绪。他该生气的。他该愤怒的。他该质问的。可是他没有。他在战场中回头，看向队友，在背后为一个敌人哀悼。或者说，是为了一个孩子。
　　菲走近。脸上带着淡灰色的护目镜，和冷冽的表情。她说，他要杀了你，奥德。手下留情不是对敌人仁慈，而是对自己残忍。奥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扭过头，淡淡看了一眼倒下的小男孩，然后站在原地垂下头像是默哀两秒，接着跳过尸体迅速向里移动。菲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紧跟了上去。护目镜下的眼睛闪过那么一点凄楚。她本来还想说一句情况不容乐观，速战速决。但奥德已经不给她机会。还有机会么。
　　只要再晚那么一丁点，奥德就会被那孩子的子弹射穿。如果不一箭致命，这次的攻击奥德根本就无法躲过。他在想什么。他想同归于尽吗。为什么，奥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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