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命如金（下）

　　天空中的太阳隐去了身形，难得没有出来见人，冬意渐浓，大道上飘起了雨夹雪，一辆马车就这样不紧不慢的穿梭在雨雪中。

　　马车从外面看来说不上多富丽堂皇，可在赢国境内这样一辆马车也不是穷人家用的起的东西，而且马车虽不华丽却很结实平稳，坐在里面的人也可以安心的休息。

　　马车的确很平稳，平稳到车里现在这放着一桌子围棋也不见棋局被打乱，棋桌旁的两个人也心无旁骛的在那边对弈。

　　小白支着脸看着其中一个人满眼全是惊艳，她还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脑满肥肠一副暴发户模样的老连居然棋艺还不错。

　　听他说他好像以前是跟着赢顾从宫里出来的，虽然不算是名门望族之后，却也是在宫里待过好些年的人，这些有的没有的也学了很多。

　　后来赢顾为了于乐诈死，他是知晓内情的人，便跟着赢顾一起出来了，赢顾和于乐都是那种不谙世事的人，那里明白世间疾苦，所以他便挑起了赚钱这个担子。

　　哪里知道那两人真的可以做到随遇而安，甘于平淡，他也身无长物，就会点下棋赌博什么的，不过赚来的钱除了平时的开销和赢顾于乐日常生活所需之外，一律都拿来救济穷人。

　　长贫难顾，几人商量着便在离王城大概三个城池远的地方修了间私塾，专门用来救济那些流离失所的小孩。

　　这是于乐的提议，赢国向来疾苦，这一辈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改不了了，而且因为贫穷，那些百姓都没有读过什么书，反而从小孩子抓起比较好，教他们习武读书长大后说不定就能报效国家。

　　三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这十多年来他们也一直致力于私塾的发展，虽算不上是风生水起但的确还是出了不少能人，现在都投效在赢千羽的手下做些事情，只是连这些人都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恩人到底是谁。

　　小白和花微醺离开的时候正赶上老连去半城开会，这些年私塾是真的发展起来了，私塾一直秉持的就是免费的原则，而因为这里出了几个大官，渐渐得到了不少商会的重视，不少商人也加入了进来，希望能帮助更多孤儿，更甚者，有些商人还把自己的孩子也送了进来，让他们吃吃苦，学学独立。

　　因为这些大小商会的加入，大小决策什么的就不再是一言堂了，这家半城书院也有不小的影响力，书院里出来人为官的不少，从商的也不少，都对这里充满了眷恋，希望能把这样的书院普及到每个大城镇里，所以每半年左右他们都会在半城开一次会，商量一下书院未来的情况。

　　老连作为书院的元老每次都是不会错过的，他没有妻儿，一直都把书院里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后人来栽培，对他们有很深的感情，回去看他们他都很开心。

　　恰好半城在蓝田城去赢国国都暮州的必经之路上，小白想着有马车坐，也就十分欣喜的跟着一路了。

　　花微醺一路上有老连相陪，二人切磋也算解闷，小白倒是不闷，反正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看看二人下棋，她做人一向也没有什么要求，包吃包住就够了。

　　赶了十天的路了，半城遥遥相望，正是入夜时分，天空的雨雪越来越浓，雪味也越来越重，雪花飘落在树梢，凝固了，不一会儿便铺成了一片。

　　这辆马车当然比不上花微醺那辆，至少是不能住人的，一半夜里他们都会找个城镇投栈。

　　这条路老连来来回回走了许多次，算是轻车熟路了，自然知道哪里落脚比较好，时间也算得刚好。

　　可是今年赢国落雪比较早，今日雨雪一落行程便慢了下来，眼见着半城就在眼前，他们也就没有打算耽搁，想着就算深夜进城也是有地方落脚的。

　　一座树林桓横在了半城前，如果是春暖花开，这里的也是枝繁叶茂的，只是到了深冬，枝叶早已经凋零，不过白雪代替了春绿，这片树林反而看着有一股别样的味道。

　　冬天里最好的就是食物都能保持的比较久，临走的时候小白死缠烂打的让赢顾准备了许多拿手的甜品，还让他用冰雷诀把它们一罐罐的冰封起来，准备沿路当夜宵来着。

　　这一路上都是早早的下了客栈，每个城镇都有赢国的特色小吃，她便一直没有动这些东西。

　　可这个时候离他们吃晚饭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眼见着未时过了一大半了，小白肚子闹腾了起来，趁着那两人兴致勃勃的对弈，她便自己点起了小炉子热夜宵吃。

　　赢顾居然都是做的三人份的，而且开了罐，没了冰雷诀的保护，这东西也存不久，小白腹诽着分了二人一人一份，三人便在马车里烤着暖炉吃着夜宵。

　　吃饱了困意就上来了，小白一路而来都在马车的最角落里铺了个窝，一路上几乎都在那边昏昏欲睡，这时她又老马识途的窝了进去准备打会儿瞌睡消磨着进城前最后的时光。

　　风声簌簌，卷起千堆雪，隐约中风声如诉，好像有掺合着什么，带着些凄婉，却不甚苍凉。

　　马车角落里的小白突然间睁开了双眸，正好对上花微醺顾盼而来的眼神，两人对视而后，相继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悚。

　　老连没什么功夫自然没有听到他们听到的东西，只是与人对弈，对手的心境一变他便感觉到了，抬头正看见二人面色凝重。

　　他刚想说话，却见小白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她点点头示意花微醺，花微醺微微往后靠去，从马车车窗的缝隙往外瞧去。

　　树影婆娑依旧是树影婆娑，白雪仿佛照亮了黑夜，可却没有带来光明，反而给人一种凄清的诡异。

　　花微醺缓缓的移了回来，摇了摇头，小白皱了皱眉头，用唇语说了三个字，她说的很慢，连老连都看清了，却不甚理解。

　　毕竟老连出身皇宫，而且赢国甚少通外，江湖上的那些东西他也没有接触多少，鬼笛门这三个字对他来说还真是闻所未闻。

　　他没有听说过可不能说鬼笛门不出名，鬼笛门一向神出鬼没，门人虽不多，在江湖上也不算什么大门大派，可这个门派却是大大的有名。

　　鬼笛潇湘，半城血色，潇湘不是一个人，而是鬼笛门的一种功夫，更具体来说是一首曲子——潇湘夜色，潇湘夜色寒，寒烟洗血色。

　　这首曲子是真正的收魂曲，此曲一出，虽不至于屠城，却曾经染就了半个城池的血色。

　　鬼笛门纵横江湖也有很多年了，一直都是无影无踪，偶尔出现便是血光乍现，而且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鬼笛门人出手，却没想到这个神鬼莫测的鬼笛门居然隐藏在赢国境内。

　　这样倒是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忍发现过鬼笛门的踪迹，解释他们为何能来无影去无踪。

　　可是……鬼笛潇湘，半城血色本就是江湖中的一个梦魇，此时此刻这样的笛声却出现在半城城外，难以让人不毛骨悚然。

　　小白的手不自禁的放在了腰上，花微醺却把手中的折扇塞进了老连的手中，这个笛声如此突兀的出现究竟是冲着他二人而来还是冲着老连而来他们实在摸不清楚。

　　如果真是鬼笛门人，他们二人都不敢说能应付得了，更何况是不谙武功的老连，那把折扇是铁骨打造，虽不若深海沉银那般稀有贵重，可也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这时候用来自保应该能派上用场，到时候真要交上手，他二人不见得能腾出手保护别人了。

　　落雪路滑，马车依旧不紧不慢的前进着，虽然夜深了，车夫却还是安全为上没有加快脚步。

　　可是这样一步一步往树林深入，老连还无什么感觉，小白和花微醺却觉得笛声越来越凄厉，压抑也越来越重，压得人喘不过起来。

　　这时小白已经百分之百肯定是鬼笛门的人了，她虽不是当世名家，可毕竟从小练瑟起家，这笛声中混着内力，是一种极其极端诡秘的功夫，邪气凛然……

　　终于老连眉头锁住了，随着深入树林他终于听到了笛声，这笛声流畅婉转，却一点怡人的韵味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看到老连的神情小白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喝住马车停车正面迎敌却略显被动，要么熟视无睹，继续前进却需想办法打断这笛声，否则一曲吹罢，三人说不定都会着了道。

　　五十根银丝从腰上飞了出来，悬浮在她身前，她默默地听着笛声，突然挑指一拨，刚好在笛声最轻微之际重上了一拍。

　　老连神色立刻回复了清明，只是脸色却出奇的难看，可鬼笛门人毕竟是鬼笛门人，曲调虽被影响却没有乱掉，继续奏了下去，只是曲调更连贯更婉转，让人找不出下手的地方。

　　小白凝神听久了脸色也有些发白，脑海中血腥杀伐的画面接踵而来，她知道在这样听下去她恐怕也会陷入这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心一横，她运气于指，却没有再去可以寻找笛声的破绽，依然是重重一拨，接着一挑，挑拨之间都是全力而为，声声如雷，竟然是她曾经在烟雨台选花魁之时弹过的那首将军令。

　　将军令者，勇者之歌，杀戮中凝着修罗的血光，白骨森森，化为灰飞，血色风尘，消散在烽烟滚滚中。

　　笛声就在这样的重音中停了下来，一个柔的快要腻出水来的男声飘渺而来，“没想到居然遇上高人了，真是奇葩啊，我怎么没想到过将军令居然能破掉我的陌路。”

　　小白听到这个声音打了个寒颤，咧了咧嘴，最后笑道：“哟喂，因为我很穷，所以是穷徒，穷途刚好破陌路！”

《西子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