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雍和（上部）

　　今年春开得早，冬亦是如此。
　　可春天那会子，我还能看到她的笑。走出乾清宫时，似乎连风都为她的眉眼停留，那种轻松，太美，太美。这般不惹一处尘埃的轻松，我只从两个人身上看到过。
　　除了十三，便是她。
　　时移世易，即便是十三，从何时开始，也无法拥有那份轻松自如。
　　所以，对于她，从何时开始，我也再移不开双目。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太久，因而寒气够重。临窗站着，好让这种刺骨的寒意能够抵消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她是喜欢看雪的。白雪、古树，再缀上她的一袭水蓝，任斜晖织下，细细地描……
　　或者，她爱看的太多，唯独偏偏不爱看看这个现实。把现实想当然地编织成自己愿意见到的，尽管她聪明得可以，但还是经不起。
　　是我的错。
　　我已经不习惯离开自己的立场，离开所处的现实，多为你想一想。

　　你居然，选择了逃跑。
　　你，就那么恨我吗？

　　“从今以后，请千万千万，忘了我。如果你要的只是一具尸体，那你尽可以来找我。
　　永安禅寺的愿很灵的，你知道。莲儿、玲珑若是糟了一点儿的罪，这辈子，你休想安宁。
　　该还给你的，已存于箱。钥匙已扔，箱子，爱留不留。”
　　——已经被搓揉了多少次的字条？每次握它在掌心里头，都如火一般灼痛。
　　呵，我休想安宁？
　　从救起你的那刻开始，我这辈子还安宁得了吗？

　　你以为你跑得掉？
　　休想。
　　你还欠我解释，你，还欠我一生。
　　天涯海角、极乐彼岸，我都会把你追回来。

　　“咳咳……”不禁一阵轻咳，我收回了思绪。
　　“四哥，天儿冷，你病才刚好，莫又招了寒……”十三一语，我自然地锁起了眉，心里念叨：“病，病了也好，至少脑子里可以只有她……醒来，她就不在了。皇阿玛，对我，亦是失望透顶了吧……呵，刻薄寡恩，喜怒无常……他这么说，他可是我的阿玛呀……天儿愈发冷了，她会去哪儿呢！能去哪儿呢！玥儿，你能去哪儿呢！……”
　　“四哥，戴铎又回了福建？”见我良久不语，十三又道。
　　别了雪上正好的夕阳，我合上了窗。
　　转身正要回话，他一脸的疲惫扯得我心一揪。她走了，他也，舍不得。
　　城里城外，我们找了整整两天。把整个西山翻了过来，除了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迹，什么也找不到。
　　天，她的伤口还是裂开了，她最怕痛了……
　　幸好，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幸好……

　　敛了敛神，我道：“回了，田文镜不久便要调职，现在回去做好接手，正是时候。”
　　“四哥思虑周详。这次皇阿玛的官员调动还不算小。太子可急了，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李振裕，左都御史吴涵，河南巡抚赵弘燮可都与老八走得亲近。李振裕是老臣了，这下子是刑、工、户、礼四部都走了一遭，全任的尚书，如今怕是老骥伏枥……”
　　“替别人志千里。”我淡淡接道。
　　“是啊。在督学江南，他结识的文人不少啊！皇阿玛若要堵住那些文人反清的嘴，重用他是自然。再如八哥府里的侍读何焯就是深得圣心，不久前丁忧回苏州，听说八哥没少给他书信，并且委托其弟在南方各地采购群书，因之‘文士都说胤禩极是好学，极是好王子’。呵，咱们的太子爷听了又是气得不轻，却也无可奈何，直怨皇阿玛对八哥的放纵。只是，若论放纵，也不知皇阿玛真正放纵的到底是谁。”
　　“十三……”略带苛责的一声，我锁了锁眉。其实不止十三，我自个儿难道对太子就没有怨声？难道我愿意一辈子为这么个，这么个不争之人效劳？“老八在江南一带名声鹊起是无法改变的了，他本就聪颖好学，在兄弟里头亦是佼佼者，那话不算过夸了他。我看这倒也挺好，文人的嘴难堵，可偏偏又太好被利用，若不以汉治汉，江山难稳。我……”长叹了一口气，我道：“老八无论怎样，首先需要担心的倒不是我们。或许，我倒是希望老八的风头长一点儿。”
　　“四哥这是？”默了一会儿，他笑道：“四哥，不想太累？若是平衡的局面打破，四哥，要做的就多了。”
　　扯了扯嘴角，我虽并未回他，心里却也开心。
　　老十三，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只有我们两个，并肩作战？
　　你说，她能回来吗？
　　能，我信，一定能。

　　“佟国维也年老卸任了了，现在就希望他真的是远离庙堂，佟家的势力难以小视，他们家目前还没人站在太子这边儿。”十三又道。
　　摇了摇头，我凝眉道：“太子的祸福总是他自己的。皇阿玛在那儿撑着呢，谁帮太子都要留着后路，唯有皇阿玛现在可以不遗余力。于我们而言，当务之急，便是立稳脚跟，日后无论局面怎么变，进可攻、退可守，才是要紧。”
　　“四哥远见，正是如此。对了，那个年羹尧，现在怎样？”
　　“翰林院检讨。哼，虽是在‘玉堂清望之地’，他却非‘玉堂清望之人’，以他现在的表现，不久擢职许是不难。只是，这人精得很，他，可不算我的人。”
　　想起那个说话含糊其辞的面孔，心里引不上一丝好感，可此人胸中却有丘壑，对用兵也颇有见解，拿他过来是必须的。
　　“他还不算四哥的人？其妹已是侧福晋，他的野心未免……”
　　“不是野心，如今的朝局，怨他不得。况且，现在我们与他、面上分得，越开越好。”
　　望了眼一脸了然的十三，我转身走回桌案，想着该给邬先生写一封信了。
　　“四川这个地儿好，天府之国腹地也深，易守难攻，乃是可遇不可求的一道屏障。若是，以后年羹尧能到那个去处，再好不过。这几年瞧紧了，四川，不可再让老八抢了甜。”
　　“这是当然，四哥放心。至于八哥，如你所说，有皇阿玛操心，有太子操心。”
　　望着我，他说得虽是轻松，双眼却移向我铺开的信纸，有意住了声，缓缓又开了道：“四哥，又要给邬先生，写信了吗？”

　　提起笔，沾了沾墨，依旧是那方冰纹端砚，石青色的砚体仿若绽开了瀑布，她曾说过，喜欢得紧。我想也未想便要给她，她却犹豫了半天，还是憋出了那句：君子不夺人所好。
　　想着想着，笔拧在指上，再难动得了。
　　“咯咯咯……”恍然间，清脆若铃一般的嬉笑在耳畔飘起……她似乎又站在了我的身旁，我写字，她研墨。她不知道，我会偷偷看她。她会时而锁着眉头，不知道想着些什么，时而在心里傻傻乐呵，也不知道乐些什么。
　　玥儿……
　　胳膊一提，心神募地收回，“啪嗒”一滴墨坠上了信纸，坠得我心一抽。

　　“四哥……”十三几步走近，语气竟有些冷：“凡事并非都需要一个明明了了，就算她身上那些不合情理的地方再多，难道她的心，四哥看不清楚？既看清楚了，又为何那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真的是那样吗？凡事求个明了，我真就这么生生把她逼走了吗？
　　“啪……”手中的笔应声而断，木屑刺入手中，一抹痛，一丝血，恍惚看着，这情景如何这么熟悉？
　　一年前，在狱中，她死死地握住了右手，指甲嵌进肉里，血结成了痂，她向来是怕痛的，可那么做得有多痛？而我又何曾想得到，她握在手里的会是那块雨花石，只是一块雨花石……
　　“四哥，松手……”十三快步走了过来，抽出了毛笔，血却染红了纸笺，与那块墨纠纠缠缠，印着浅褐刺目地混揉一起。

　　喉头酸涩，我道：“胤祥，我定要找她回来。”
　　我说到，做到。
　　“那找她回来之后呢？四哥怎么留住她，四哥会说真相吗？会说德娘娘以身在狱中的，她的性命相威胁，迫你去求年秋月的婚事吗？”攥着我的衣袖，十三连连轻颤着苦笑。那种怀疑的眼神，那般熟悉，其实，我何尝不在怀疑自己？
　　胤禛，如果你额娘没让你去求，你会错失这个机会吗？
　　其实不会，你向来，如此贪心。
　　可如果没有那个半月之隔，没有那个侧福晋与格格之分，局面是不是会很不一样？
　　到底，她在乎的，只是你的一颗心。
　　残忍的是，你亲手打碎了它。
　　何其残忍！

　　再说，原本就是你欠她的。
　　她被太后嫁祸，成为替罪羔羊，你的额娘难道不是其中帮手？最后下毒的是谁？额娘还是惠妃？谁又知道。
　　选择隐瞒真相，不过是不想再激起她对额娘的厌。她们两个，你都不想伤害。
　　可你却还是怀疑了，最不该被怀疑的那个。
　　就算额娘是为了自己，可她什么时候设身处地地为自己想过？
　　而真正为你设身处地着想的人，已经被你一步一步逼向了绝境。

　　你忘了吗？你答应过的，下次再上香山之时，必要带着她，看红叶，听知乐濠。其实，就算是那次西山晴雪，你也没能陪她好好地看。不是吗？
　　爱新觉罗?胤禛，你真的给了她很多吗？

　　“能爱上皇子阿哥吗？我可以在爱新觉罗家找到‘一心人’吗？那姓可是爱新觉罗啊！那些黄圈圈里的人，我可以吗，我又为什么就要喜欢那些爱新觉罗呢？”
　　“如果我说我可以呢？”
　　当年的她，含着泪，如此大胆地直呼，肆无忌惮。
　　我却一点都不想去怪。

　　所以，秦淸玥，天涯海角，我定要把你找到。
　　往事悠然，悠然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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