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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十七.
曾经有人将谎言形容为海滩上的沙城堡，你必须为它费尽心机苦心经营，耗费大量的心力与时间，但实际上，毁掉它，只要一阵潮水而已。如果这么说的话，比谎言还要更脆弱的自欺欺人，大概是连沙城堡都不如的浪花吧，因为哪怕你再如何说服自己，摧毁它，也不过只需要几句话语而已。
是因为这样，所以人总是喜欢轻易的去拆穿别人的自欺欺人吗？
空气中依旧充斥着腐朽的霉味和常年累月渲染沉淀下来的血腥气，没有话音回荡的小巷重新被寂静包围。如果是平时，今川一定会很欢迎这种安静，可现在，这样的寂静只能让他感觉到窒息一般得沉闷与厚重。
就好像胸腔被不存在的巨石积压着一般，每一次呼吸和脉搏，肺部和心脏是那么艰难而痛苦，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内脏在发出沙哑的呻吟。
今川不知道从赤尸说出那句话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不过是具体是多久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不论多久，这个时间对他而言都已经足够漫长了。
失去了指尖的烟草，僵在半空中的手指无比空虚。全身的肌肉紧绷而僵硬。大脑像被搅拌过一样，浑浑沌沌，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脑底的血管突突直跳，每一下都隐隐生疼。
可是心中确实一片清明。
这种说法真奇怪，今川的手指颤抖了两下，他眨了眨眼睛。这种说法，就好像心和脑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一样。
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就好象分裂成了两个自己一样，一个完全混乱了，大脑一片混沌，不知道该考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另一个自己，却非常冷静，冷静地明白自己的情况，冷静地知道变成现状的原因。
……被拆穿了呢……
……又被拆穿了呢……
颤抖的指尖渐渐恢复平静，今川缓缓地收回手，方才还僵硬的像石膏雕像一样的嘴角扭曲着微微扬起，最终弯成一个不甚自然，苦笑的弧度。
真是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做别人不想让他们做的事情呢？
他动作很慢的，摇摇晃晃的直起身体。
真是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就有那么多人，喜欢说别人不想要听到的话呢？
手臂落下，摸上挂在腰侧的枪套。
真是的，这个世界上，怎么就有那么多人，喜欢强迫别人去面对他们不想面对的事实呢？
浅栗色短发的少年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却遮蔽不了他嘴角那与还带着稚气的外表毫不相称的苦涩的笑意，混杂着自嘲和讽刺，他对着眼前眼神越来越炙热的男人，举起了手中的银枪。
退开保险，扣上扳机，手臂平伸，一系列的动作如同慢镜头的电影情节一样迟缓。
赤尸藏人任由今川做着这一切，被帽檐的阴影遮掩了的黑眸眯成了夹带着愉悦与危险，兴奋与满足的弧度。
他无声的笑了起来。
而那样的微笑让今川的表情愈加扭曲了，他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但更像是放弃了似的加深了唇边的苦笑，直视着赤尸，终于开口。
“真是的……赤尸先生……我好不容易才忘记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再让我，想起来呢？”
明明当那种叫做自欺欺人的白色浪花被戳破之后，所有人都会发现，那些可以被诗人形容成珍珠或是白雪之类的东西，其实只不过是肮脏的混浊的海水的残渣而已。
就那么想要看到残渣吗？是因为好奇心？还是因为诡异的优越感或者圣母精神呢？
如果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话，最后一项大概不可能吧？不过不管到底是哪一项，其结果，都一样。
“……真是的……赤尸先生，我本来……不想杀掉你的呢……”
带着扭曲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的苦笑，今川如此说到，然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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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脏昏暗的弥漫着腐朽与血腥味的空间里响彻着与现场气氛异常相配的零乱吵杂的金属音与爆鸣声。
毫无疑问，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能马上听出，这是战斗的声音。
而且，是一场本不应该在此处发生的战斗的声音。
“哐！”
“滋！——哗锵！”
银白色的金属刀刃撞击在同样银白色的枪管上，骤亮的火星一瞬间在两者之间猛烈的爆开。金属与金属相互碰撞制造出的声响刺痛耳膜，却在下一秒因为新的攻击与防御转变为更加高亢的摩擦声，在空气里拖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尾音，随即立刻被之后震动着空气的低沉轰鸣与噪音所覆盖。
“呵呵呵呵，呵呵呵，”黑色的恶魔发出极端愉悦的笑声，男人黑色的衣摆翻飞，发丝在空中划开激越的弧线。赤尸藏人黑眸微眯，宛如最深沉的夜色一般的幽暗深处是混合着全然的满足与高昂的兴奋的笑意。
“杀了我？呵呵呵，有趣，真是太有趣了，佑人小弟，你比以前变得更有趣了。”数十把手术刀再次出现在空气中，刀锋闪烁着银光，如同暴雨一样袭向目标，男人优雅的声调因为高扬的情绪而愈显悦耳，“不过想要杀死我，这样可是不够的。”
回答他的是快速再次瞄准的枪管。
“砰！”
一个猛然后跃避开直袭而来的刀刃，今川拉开距离迅速抬臂，子弹冲出枪膛，在撞击到冲在最前面的手术刀时猛地炸开，弹开的刀片像是有生命的物体一样用巨大的惯性力接连撞上其后的手术刀，迅速让那些原本凌厉的追击物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你是说子弹吗？”看着自己造成的成果，包裹在白色T-SHIRT中的纤瘦少年歪了歪头，但马上，他的唇角又弯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吧，就算子弹杀不死你，顶多费点功夫把你切成肉酱总也可以了吧？”
他说着，身形陡然诡异的一晃，抬手又是一枪。
“锵！”
“轰！！！”
手腕抖动的瞬间，子弹已经呼啸出枪管，硝烟中与一般□□截然不同的尖细物体在空气中切割出锐利的直线，伴随着令人生畏的速度直冲向目标物。赤尸眼睛一眯，身形骤偏迅速离开射程范围，指尖三把手术刀冲着弹道的走向猛地击去。
银色的手术刀和同色的子弹在半空中砸在了一起，赤尸眼看着自己几乎不可能被摧毁的手术刀骤然碎裂。同时，今川的子弹也在撞击到阻碍物的瞬间裂成残片，弹片在爆炸所产生的炙热明亮的橘红色火焰中四散飞溅。
一瞬间的爆风让浅栗色的发丝骤然扬起，原本被发丝遮掩着的浅灰色眸子暴露在空气中，被火光镀上一层橘红的灰眸显得比平日更加透彻而明亮，那种透彻明亮到过分，几乎连情绪都没有的无机质的冰冷眼神，正是“战斗时”的今川佑人的标志。然而，现在，露出那样的几乎只在妖化状态下才会出现的“非人类”的眼神的，正在战斗着的今川佑人的脸上，却带着与平日窝在自家公寓里时无甚不同的，无精打采，又颓废懒散的表情。
“要是这样还不行，那再放把火烧掉好了。”
今川说着，就连声音都是有气无力，懒懒散散的。
这才是真正的“今川佑人”吗？看着眼前即带着以前的影子，又与以前有着明显的不同的少年，赤尸藏人觉得自己因为今川的出现本就已经高昂的情绪更加激越了起来。
那种情绪是战意，是杀意，却又不仅仅是战意和杀意。黑发的男人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止不住地低笑自他喉间流溢出来。
“呵呵，呵呵呵呵。你果然是特别的。佑人小弟，果然只有你是特别的。”
虽然以前那个战斗时清冷无机质的如同机器一样的你很有趣，虽然后来那个用颓废遮掩着本能的你很有趣，但是果然，最特别，最完美的，还是现在这个，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本质”的你。
争锋相对，一刻也不容分神的杀戮中，黑衣的男人笑得异常愉快。
“……我可一点也不觉得你在夸我呀……”赤尸藏人的台词让今川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他的唇角一下子弯成了不知道该说是自嘲还是苦笑的弧度，但很快，他像是放弃了，又像是想通了一样一撇嘴角，“嘛，算了，反正结果都一样，随你怎么说都好。……真麻烦……赤尸先生……我不擅长运动，你就让我快点杀了你吧……”
说着，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头的少年一面躲避着神出鬼没的手术刀雨，一面抬手又是一枪。
他的声音即像是恳求，又像是抱怨，明明说的是那样的台词，语气却好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一样。那样的声音配上他精准犀利而准确无比的攻击，充满了能让一般人背后汗毛直竖的诡异的违和感。
赤尸同样也感受到了这种感觉，但他可不会背后汗毛直竖，相反地，他只觉得体内沉寂已久，宛若冰封凝固了一般的血液，再次激越的沸腾和炙热了起来。
那种感觉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就是“兴奋”。
是的，兴奋，非常兴奋。看着极其轻松的连续几个侧身闪过突然正面冲向自己的手术刀雨，手腕迅速一翻退下用完的空弹铗，再重新用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换上新的弹铗的今川，赤尸的黑眸再次眯起。他的瞳孔不由自主的收缩，眼瞳深处的火焰愈加炙热。
除了兴奋没有词可以形容，因为这已经明显是超越“愉快”之上的感情了。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再次涌起这样的感情。
那个快要麻痹在无法死亡的无尽和不能结束的杀戮之间的自己。
“……你就让我快点杀了你吧……”呵呵呵呵，赤尸唇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真是动听的句子，对于一直寻求着“死亡”和“极限”的自己，这简直是比任何华丽的词藻都更美丽的语句，而当说话人真的有这种实力时，这句子中包含的意味就益发显出无穷的甘美的魅力来。
然而，仅仅是这样还是不够的。即使知道对方有可以做到这样的承诺的能力，但如果真想做到这样的事情的话，不付出点努力可是不行的。
就算是真的想终结我，也要给出足够辉煌的，足够令人心醉神迷的终末来才行啊。
这样想着，赤尸脸上的笑意骤然敛了下去。他原本炙热的眼神瞬间转为极致的森冷，黑衣的身影在原地消失，再出现的时候，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的几乎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陡然凝固起来的杀气从他身上猛地爆发了出来。
今川的动作也同时停了下来，他维持着举枪的姿势，散乱前发下的银灰色眸子微微一眯。
“佑人小弟。”赤尸说，“我要收回前言了。用有趣形容你的确是我不对。有趣这个形容词实在不足以描述你。你应该是特别的，比雷帝更特别。不，是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来得特别。”他说着，举起右手，带着白手套的手中，握着一把银白色的手术刀。
今川皱了皱眉，比起赤尸莫名其妙的话，他更注意的是他的姿势。
赤尸的手握住的直接是刀刃的部分。那不是进攻的姿势。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下一秒，男人就一把握住了刀刃，鲜红的液体飞溅，迅速在他手中形成了一把锈迹斑驳的暗红色长剑。
握着剑柄，赤尸抬起了头。
“所以，为了特别的你，”他说着，周身的杀气突然再次暴涨，“让我们来一场真正的杀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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