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

　　今天我看了一场话剧，是扬主演的。四年前我刚认识他时他还是话剧团里的龙套演员，现在终因贵人赏识得以崭露头角。上周他来给我送票，“你一定要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话剧很成功，讲的是一个年轻人追逐一个女孩子，女孩子却已经有个未婚夫，然而未婚夫最后跟另一个女孩子奉子成婚。结尾女孩子始终没有答应男孩子在一起，所以观众们，尤其是我身边坐着的那些女孩子们唏嘘不已。我看着扬在舞台上谢幕，感叹最近我们的运气真是很好，事业都小有所成。剧本很好，我想问扬是谁写的，想想又作罢，终是年年岁岁花相似，有什么好追究的。
　　晚上扬送我上火车，他很想陪我去苏州，可惜不像我是自由身，工作缠身。我答应给他打电话，还许诺给他带纪念品，他答应的漫不经心，最近大家似乎都有了心事。
　　苏州跟十年前没什么不一样，而我早就不是忙忙碌碌对未来憧憬万分的高中生。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漫步在不知名的街道上，我觉得苏州像是等了我十年，等我再来，近身接触，细细品味它的好。
　　换个环境，换种生活。这是一句广告词。拿来形容我现在的状态在适合不过。我打算在苏州多待一些日子，青年旅馆低廉的价格让我肆无忌惮地赖在这里，我很高兴。在这里我不想家人，不想那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圈子，不想任何人。我逛街，有时什么都不买，有时候花一个平时绝对不舍得的价钱买一样东西。一切率性而为。
　　不过有时候在苏州潮湿的夜里，我想念一个保温杯。

　　再见面是很大的意外，我早己做好了再也见不到的准备，虽然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
　　起因是我看中了一件带刺绣的蜡染蓝布背心。很漂亮的背心，下面缀着白棉线流苏，店主开价三百块。我猜也许它真的值三百，可我的钱不够了。我恋恋不舍的瞧着这件精致的背心，一心想把它据为己有。
　　“我没带够钱，你可不可以帮我留着它，我下午来。”我恳求着。
　　“不可以。”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惊讶的回身，是他。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惊讶居多吧，竟在另一个城市再见。
　　“这件我买了，帮我装起来吧。”他对着店主说。

　　小街小店，没什么正规的包装，我拎着小袋子走在他身边，满心欢喜，为袋子里的背心，和他暖暖的笑。
　　“Leo。”我第一次开口叫他。
　　“嗯。”他很自然的答应，没有任何不妥的表情。
　　我注视着他沉静的面容，真是奇怪，这几天我想得最多的人居然是他，从我第一次接触他的作品，到我对他产生浓厚的兴趣，到我渐渐因为爱情的来临把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和事抛诸脑后，到那晚在酒吧遇见他，还有那只保温杯，和他那句“你煮的面很好吃。”很多回忆被我刻意回避了，而他的轮廓在我的脑海中一次次变清晰。我甚至在我的旅馆房间温习了他的旧作。他的作品多淳朴，纯粹，而我喜欢他的英文名字，Leo，似乎与他格格不入，可我就喜欢了。
　　“Leo。”我又叫。
　　“怎么了？”他微笑着问我。
　　我想说，看见你真好。不过我说的是“你怎么在这里呢？”
　　“你不记得，我在苏州有个家么？”午后的阳光折射进他的眼睛，真好看，我暗叹。
　　Leo住在这条街上，一层楼，带一个小院子，很像我去过的他另一处住所。当晚，我接受了Leo的好意，住了进来。我的经济真的有些拮据了，住在这里怎么都会比旅馆便宜的。我知道他不会收我的钱，因为自始至终他没有提一个字，没关系，我可以在走前挑份礼物送他，这个想法使我兴奋。
　　我没有问他的家人为什么没有一起住。我想也许他跟我一样，喜欢离群索居。像两只互相温暖的流浪猫，也许。
　　我喜欢他的小厨房，这里面什么都有。我喜欢在他家这条小街上逛来逛去。那些闻名或不闻名的园林我早去过很多次，现在我喜欢的就是路边的桥，小店，还有刺绣。我还喜欢从各个角落飘来的苏州评弹，临畔站着，柳枝随着那些飘渺的曲调摇摇摆摆，好像在水面刺绣。Leo偶尔陪我出去转转。更多的时候，他在家里，不知忙些什么。
　　有一天我回来，他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我蹑手蹑脚回房间，被他叫住。
　　“朋友给了一个剧本，让我看看。”他举起手里的书给我看。
　　我点点头。这不稀奇，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不会有人像我这么懒，当真给自己放这么长的假。
　　“你是大学生么？”
　　“什么？”上帝作证，“我大学毕业四年了。”
　　“你看起来像个大四学生。”他笑。
　　我也笑，笑得心满意足。“你看起来只有三十岁。”
　　“不开玩笑，”Leo正色，“你是文科生吧，英文应该不错。”
　　“工科生。”真的，大学毕业我就直接进了某国企，一年前受不了那种机关单位一样的气氛辞职。那三年我一直想把自己打发到国外某大学，不过总是为我选的专业犹豫。后来我明白了，一个人必须为他自己的一事无成负全责，原先我抱怨那个该死的工科专业谋杀了我，可事实上当我可以自己选择专业重新来过的时候，依旧失败。当然，这次失败，还有其他我不愿回想的理由。不过好在，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
　　“是么。”他不动声色。我佩服他的不动声色，换做是我，一定会表现出我的好奇。不过也许，他就是对我不好奇呢。
　　“这几句台词，看得懂吗？”他招手让我过去。我走过去看，还好，不难。
　　我冲他点头。他把剧本塞到我手里“那好，帮我对对词。”
　　“啊？”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这太难为我了。我从没写过剧本，甚至没看过几本。
　　- I love this place. I love. Right? 我紧张的念道。
　　- It's amazing.
　　- I have to show you the most beautiful...我定下神来。
　　- You know what's even more amazing?
　　- What?
　　- I just got off the phone with Signor Morini,
　　这一页就到这里。在我翻下一页之前，Leo把剧本从我手中接了过来。我看着他。即使说英文，他的声音还是低沉而悦耳。
　　“我们晚上吃什么？”他问我。
　　原来生活真的可以很美好。

　　今天绢儿又给我打了个电话。整晚我都泡在吧里，想着她向我报告的新闻。回去时已是深夜，黑漆漆的。不一会儿大门响动，原来他回来更晚。我缩在沙发上没挪窝，他进门，也许是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太失魂落魄，我感觉他一直皱眉看着我。我讨厌别人这么看我。抬头瞪他，然后愣神儿，是他，我的前男友，或者说，我的前未婚夫。
　　是的，我曾经差一点结婚，可是他跟我说他必须对另一个女孩负责，然后他们结婚了。就像扬主演的话剧里说的一样。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月内，今天绢儿给我打电话，说他出事儿了，车祸，当场没了呼吸。
　　可他现在就这么站在我面前，皱眉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莫名其妙。“你来干嘛，”我冲他嚷，“你不是死了吗！”
　　他仍皱着眉不动，我真的很烦别人这么看我。可我突然又觉得好想他。一个月前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搬走了，我就再没见过他。第二天我认识了三井，上周我又见到了Leo，我少年时代的偶像。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惊异他们两个人的相似，轮廓，气质，还有那份暖意。现在我消失了一个月的前男友站在我面前，在Leo的房子里，这一切简直荒唐得好笑。
　　可是我真的好想他。我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他似乎僵了一下，然后用一只胳膊回抱我，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疑惑的看着我。怎么了？难道我不应该欣喜吗？“我好想你。”我哭着抱怨。这一次他终于不再犹豫的吻向我，那个温暖而熟悉的吻啊，我好像已经跟它分开了一辈子那么久。
　　清晨醒来，我还是躺在这几天睡的同一张床上，一切都没有变化。宿醉使我头疼得厉害，我撑着头坐起来，回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我喝醉了，以为他来苏州找我了，真是丢脸，太荒唐了，为了一个不要我了的男的。
　　然后我看到，睡梦中一脸疲惫的Leo。
　　我想这真的是我始料不及的。是的，绢儿不会跟我开那么残忍的玩笑，我爱了四年的那个人真的死了。是我自欺欺人，醉的一塌糊涂把他当成了那个逝去的人，我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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