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女的直男奋斗史

　　沧浪亭在王府极西处，四围乔木森森，亭外有活水潺潺，转个弯，自一角墙下流出。自来少有人至。
　　楚世子幼时却极爱来此发呆，并取“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之意，为此亭起名为沧浪，特特的向楚王讨字请封，以为专有。
　　楚王当时大笑，却也应了。自此王府诸人若未得世子亲许，再不得入。此地更显寂静。

　　南风将诸物备好，侍于一旁。
　　楚世子就手开始烹茶。因楚王好茶，他自幼便潜心习得一手好茶艺，常亲自动手，奉与楚王，博他开心。寻常人却极难得有此口福。

　　李知微坐于一旁，见他神情专注，取火、候汤、酌茶，有条不紊。一举一动，皆舒缓优雅，若合于音律。
　　只觉眼前之人，竟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令人痴迷。
　　忽而醒觉，忙将视线自他脸上挪开。

　　楚世子烹茶，有一处独与世人不同。世人皆以蟹眼为佳，他却必待三沸，腾波鼓浪之后，取下汤瓶，少置片刻再用。

　　茶成，恰只六盏，香气四溢。
　　南风近前，将茶奉上。
　　楚世子先取一盏，向李知微示道：“为君以泻清臆。”
　　李知微亦取一盏，对道：“非此不足以破孤闷。”，轻轻啜了一口，在口中停了一会，方缓缓咽下，只觉齿颊留芳。他叹一口气，满足地闭上了眼。

　　楚世子亦举杯至唇，正欲饮，忽又停住，向树上道：“别躲了。我已经看见了。下来罢。”
　　浓密的枝叶间传来树叶相摩擦的窸窣声。
　　少顷，一张黝黑的脸孔探了出来，金瞳一闪。也不知它躲在上面多久了。

　　墨汁原打算突然扑出来吓人一跳的，正蓄势欲扑，却先给他叫破了，好不沮丧。
　　悄无声息自树上溜下来，先眯缝着眼向楚世子讨好一番，得他在头上一掌，又向李知微扑去。
　　李知微侧身护住茶，另一只手推出，及时阻住那张极力伸过来的热情的脸。
　　角力良久，墨汁见始终不能得逞，只得放弃。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改向他怀中钻去。李知微端高了茶盏，由得它扭来扭去，到底被它乘着不备，在下巴处舔了几舔，这才作罢。展开四肢，在他身边卧下。

　　楚世子对面笑骂道：“好好一场雅会，险被这厮给搅了。”
　　墨汁仰脸看看楚世子，又看看李知微，目中充满疑惑。不明白自己明明藏得好好的，也没发出声音，怎就会被发现的？
　　李知微叹道：“笨哪。你呆在上面，什么鸟敢飞过来？太安静了，世子怎不起疑？”

　　树影横斜，时有鸟鸣宛转。流水潺潺，愈显清静幽深。
　　那人对面含笑。
　　李知微品着茶，觉人间至乐之事，无过于此。
　　几乎要象身侧的墨汁一样，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茶尽，南风在桌上布了棋盘，自收了茶具下去了。
　　楚世子袖手道：“说起这个，我好象极少能够赢你。真是令人挫败呀。”
　　李知微笑道：“世子想赢几子？”
　　楚世子扬起道眉毛：“还未开始，你便打算放水？不过，你这个想法极不错。你要是能放到连我自己也相信赢了你，那就更不错。”
　　李知微略一沉吟，道：“倒也不是不行。”
　　楚世子挽袖道：“那还等什么？让我来见识见识你的手段罢。”

　　亭中幽静，偶有轻轻的落子声。
　　时光静静流去，不觉已日影西斜。
　　墨汁换了几个姿势，已自睡得沉了。
　　楚世子微皱双眉，苦思良久，始布下一子。
　　李知微细审过，自棋盒中摸出两子，置于棋盘一角，抬首向楚世子笑笑。

　　楚世子起身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终于赢了你一回，十分可疑。”虽如此说，面上神情，却极为愉悦。
　　墨汁不为所动，兀自睡得呼噜阵阵。
　　楚世子轻骂道：“这厮成日除了吃便是睡，倒也逍遥。”也不叫起它，自与李知微谈些闲天。

　　头顶扑愣愣一声，一只大个儿的鸟儿落在树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墨汁耳朵动了一动，呼噜声略歇，重又响起。

　　楚世子看着那鸟儿飞走，道：“你让南风请我来，不单是为了邸报罢？”
　　李知微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纸卷，道：“这是今日的线报。”
　　楚世子看了一眼，也未伸手来接，只道：“是什么事？”
　　李知微道：“朝臣们要他立储。监察御史上疏请他密与执政大臣慎选宗室亲而贤者，正位东宫，以系天下之心。”
　　楚世子咦了一声，道：“这人可够直白的。”
　　李知微道：“是啊，以前大臣上疏，多是劝他选择宗亲驻京，以备不虞。象这么直接请求立储的，是第一次。如此看来，他身体状况，必不乐观。”
　　楚世子道：“我猜现在京中最忙的，多半是太后和柳相罢？”
　　李知微道：“是啊。据说两边频繁接触，太后似有意于寿王或安王，柳相却有异议。两方正相持不下。世子，我们是否…”
　　楚世子却道：“你看近支藩王，谁最有实力？”
　　李知微道：“宪宗有八子，长孝宗，次楚献王，后诸王中，岐惠王、雍靖王、申懿王先已薨逝，均无子除封。剩寿王、安王和泾王三王。寿王封德安府，安王封卫辉府，皆毗临京城，先有地利，又历年不遗余力侍奉太后，讨好朝臣，占了人和；泾王封沂州，虽亦有心，到底远了些。自表面看来，当是寿王和安王最有可能。”
　　楚世子再问道：“那子嗣呢？”
　　李知微道：“诸王中楚献王有子，寿王今年亦诞下一子，尚在襁褓。安王与泾王尚无子。自子嗣来看，当是寿王占先。”
　　楚世子微笑起来：“其实，亦不是子嗣的问题。你若是太后或柳相，在一只势力深广的老狐狸和一个没有根基的乡下傻小子之间，你会选择谁？”
　　李知微愣了一愣，失声道：“我明白了。太后故意示意于寿王和安王，不过以此与柳相讨价还价罢了。”
　　楚世子道：“是啊，只要寿王活着，他那儿子就永远没有机会。”
　　抬起头，目中满是浓重的嘲讽之色，“他们都以为父王是最大的威胁，想方设法逼死了他，这才安心。再也不会想到，如此一来，反而让柳相和太后别无选择。辛苦了这么久，汲汲营营，到头不过一场空。我们坐在这里喝茶下棋，什么都不用做，却自有人上赶着替我们安排好。你说，这算不算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李知微担忧地望着他，轻声道：“世子…”
　　楚世子不答，低下头去。半晌，肩膀轻微抖动起来，声音已然变了：“李知微，我有时会想，父王是不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才走得那么安详。我…我甚至不敢想下去…也许他早知道那良医正有问题，只是为了我…他原本可以活下去，可以活很多很多年。可是为了我…为了我……”

　　李知微厉声阻道：“世子！”
　　楚世子不语，仍低着头，眼泪却一串串滴下来。

　　李知微只觉得心都痛了，一时想不及其他，拥他在怀，柔声道：“不会的。在你心里，甚么也比不过他，他怎会不知，怎会让你如此伤心？不过是你胡思乱想罢了。他所去乃平安喜乐之境，自然安详。世子以后切不可乱想，令王爷不能心安。”
　　楚世子双肩颤动，无声伏在他怀里，倾刻湿了一大片。

　　墨汁忽直起身来，牢牢盯住一处，喉中低低吼叫，竟是捕杀之势。
　　李知微扭头看去。

　　小径转弯处，一张脸自树后探出来，正惊愕地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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