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之上

　　他就是阿沐，就是葬礼上那个沉默的男孩，那个出现在姐姐日记里的亲密的人。
　　我双手捧着矿泉水瓶，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水，想着往事。
　　蓦地警觉身边有人，抬起脸来，正遇上他一双黑眼睛。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轻轻放在玻璃圆桌上。看到我抬头，他紧绷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点笑意。
　　“是你。”他说。没有询问，没有好奇，似乎我一直在这里等他，而他终于来了一般。
　　我看着他，不作声。喉咙里干的沙沙响，隐隐作痛。
　　“我在外面混了两年，又回来了。”他缓慢地向后靠到椅背上，两只手静静地落到了大腿上。
　　我还是说不出话，感觉舌头上都是沙子。礼服让我感到拘束，手不知道该怎么放，只好始终紧握着矿泉水瓶。
　　“你很渴吗？”他安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把矿泉水瓶放在玻璃茶几上，抬头看着他。即使在这样的昏暗光线里，我还是被他的漂亮所吸引。一种近乎温柔的阳刚。
　　“我猜想你会来的。”
　　他说着，转脸看着舞池中央。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殡仪馆高高的天花板，冷冷的黑白色地砖，还有他站立的角落，旁边有一个漆成绿色的木格子小窗。一时间，我在过去的小道上找回了语言。
　　“什么意思？你猜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完全是。我只是想你应该会考这个学校。”他又一次紧紧盯着我的脸，似乎要从这种注视中发现什么东西。头痛猛然袭来，脑髓似乎从头皮上分离出去了，独自漂浮起来，像油轮或者潜艇，冲击着我的脑袋。我抬起手臂紧紧抱着头。
　　“怎么了？”他的声音穿过沉沉的痛楚隐隐传来。
　　过了一会儿，头痛像来时一样突然离去，我把手放下来，因为用力过猛，头发上的一个发夹在手腕内侧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慢慢地沁出血来。
　　“怎么了？”他又问。
　　“现在没事了，只是头痛而已。”
　　“为什么不戴饰物呢？”他看着我的手说。
　　“啊？”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种旧日相片的气息。
　　“我是说，你什么也没有戴，项链，耳环，手链什么的。这种场合为什么不戴呢？你应该有这种东西吧？”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你？”
　　“只是觉得女孩子都应该有的么！”他说，左手慢慢伸入西服口袋，在闪烁的灯光里，我似乎看到他眼睛里掀起一阵波澜，一闪而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是说为什么会问这个呢？”
　　“哦。只是觉得你太素淡了。”他说，左手依然插在袋子里，似乎在把玩什么。
　　“我不喜欢那些。”
　　“我还以为女孩子都喜欢呢！”他笑着说，伸出手来放在桌面上，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指甲修剪的很整齐。
　　“嗯，我只是不喜欢佩戴而已。”
　　“头疼不要紧了吗？”
　　“不要紧。”
　　“要出去走走吗？”
　　我摇摇头。我还没有准备好。和他单独待在一起让我紧张。但即使在这种人声嘈杂的环境里，他的目光也像钩子一样牵引我靠近他。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这样，我就看不清他的目光了。然而，朦胧中他看起来更加温柔而深情。
　　一时间，我们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我又紧握矿泉水瓶，开始大口大口的喝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快要死去的鱼。他瞪大了眼睛。
　　“你真的这么渴吗？”
　　“是的。”我很想说，你让我像沙漠一样感到口渴。但这些话只是一遍遍在血管里奔突。
　　“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我戴上眼镜看着他，他的黑眼睛那么深邃。
　　“说不上做什么，只是混日子。”
　　“怎么混日子？”
　　“很简单，在酒吧做调酒师。”
　　“为什么是调酒师？这似乎并不简单。”
　　“其实，我本来想开一家酒吧，但这很贵。我只有退而求其次，做了调酒师。”他说，“这的确不简单，但也不难。我遇上了一个好老师。”
　　“他都教你什么？”
　　“很多。马提尼，午夜十二点，尼古拉斯，还有螺丝起子等等。”
　　“螺丝起子？”我说，“好熟悉，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雷蒙德•钱德勒的《长眠不醒》中，菲利普•马洛喝的就是这种螺丝起子，一半金酒加一半罗丝牌青柠汁，不加别的。不过我们用的青柠汁不是这个牌子。”
　　他说着朝我微微一笑，高挺的鼻子让下巴看起来非常完美。我又一次感觉喉咙里干的沙沙响，但瓶子里已经没有水了。
　　“我去拿点水来。”他说，站起身来很快地穿过休息区的桌椅往茶水供应处走去。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他的背影优雅而萧条。
　　当他拿着两瓶水折回的时候，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它们太瘦了，简直是瘦骨嶙峋。其实，我是有一条很好看的手链的，那是妈妈送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因为珍贵，因为清瘦的手腕不能完全的突现它的美，我只有在每年生日那天才戴它。我烦躁地盯着突出的腕骨，昏暗的光线中它似乎带着尖锐的棱角。我皱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
　　“什么？”我慌乱地抬头，双手因为紧张而捏着拳头。
　　“我是说你的手，怎么了？”
　　他边说着把一瓶粒粒橙果汁饮料递给我。我摇了摇头，莫名其妙地有点懊恼，因为它们长得那么难看。
　　“你在皱眉，我还以为……”
　　“我在想它们太瘦了。”我急切地说，冲他微微一笑。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脸上划过一丝神秘的表情。
　　“可以请你跳舞吗？”他说，隔着茶几长长地伸出胳膊。
　　“我跳得不好。”

　　他放在我腰间的手那么有力。掌心的温度，隔着柔滑的丝绸毒药一样一点点地渗入身体，身体微微发烫，像感冒了一般，背上微微渗出汗来，手心也潮潮的。我不敢抬头，也不敢随便转动脑袋，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脖子里上下移动的喉结。它的样子有点滑稽，像橄榄，又像活塞。
　　接连转了几个半圈之后，我感觉有点恍惚，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喘不过气来。音乐如同从梦中飘过来，软绵绵的，我无法跟上，总是漏掉半个拍子，一不小心还是踩住了他的脚，额头重重地撞在他下巴上。他的身体触电般地颤抖着，一下子搂住了我。他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内心，让我想起秋后的田野，想起姐姐死去之前的事，一时间悲从中来，靠在他肩膀上流泪不止。
　　他就这样搂着我，站在舞池中央，等待我停止哭泣。
　　而我在泪水的湿润环境里爱上了他。
　　当我终于停止哭泣，已经开始新一支曲子了，似乎是伦巴。我很尴尬，镜片上都是泪滴，身边的世界模模糊糊。我恍恍惚惚地转身离开舞池，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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