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传新奇之上官婉儿传

　　宫教博士免了婉儿的功课，使得她有半天的时间去闲游。离了内文学馆，又从嘉猷门穿过，便出了掖庭宫，进到游乐玩赏的大兴宫。皇上与皇后早已搬到龙首原上的大明宫居住，大兴宫只不过是一座空城而已。后在唐睿宗景云年间，大兴宫更名为太极宫。
　　一个人虽是无聊，也胜过回去面对博士那张老脸。婉儿一点也不烦恼，仍是高兴地赏玩着，这春天的气息。
　　可惜天公不作美，好端端竟然下起雨来。婉儿正在北海旁，最近的便是凝阴阁。于是也向凝阴阁跑去。却没想到刚一进阁，就看见一个妈妈样子的人站在那里，还有一帮宫女内侍。婉儿暗自一吐舌头，怎么也没想到大兴宫内还有人。这下不知冲撞了哪一位的王子公主，会不会受罚。
　　可婉儿聪慧灵巧，立刻就反应过来，对着那个领头的妈妈示好。

　　“妈妈好，奴婢只是想在这里避雨！”轻快的语调飘进太平的耳朵，陌生却又熟悉。
　　是她？
　　太平飞快地奔了过去。这些年，她头一次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
　　六年后，太平看到婉儿的第一眼，是在大兴宫内，北海旁，凝阴阁里。那天，本是春日高照的晴朗天气，却突然袭来一阵雨，将婉儿逼进凝阴阁，逼到太平的身边。她双手搂着自己瘦弱的肩膀，绿色罗裙因为雨水的浸湿而毕现身体的曲线。近十三岁的婉儿身量已经颇为高挑，更兼初潮已至，逐渐显露出女儿家美好的体貌特征。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钗，几缕黑丝被打散，荡在眉间，她瑟瑟地低着头，并不敢看太平。
　　那一眼，在太平心里，从来没有忘记。
　　虽不知后世诗人牛希济著名小令《生查子》中，有“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句子，可太平的余生，即是这样的印证。

　　婉儿低着头，却在细细打量面前的这位主子。只见面前人足蹬乌皮尖头靴，下摆是紫色凤凰朱雀织锦。让婉儿以为这是为皇子。
　　只听得面前人从喉头发出一声轻笑。她突然出声：“你，抬起头来看本宫。”
　　竟然是位公主。
　　婉儿一骇，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紫色凤凰朱雀织锦往上，黑玉腰带，圆领窄袖襴衫，后颈露出白纱单内衣的领子。再往上，是一张如玉的脸颊，额头宽广，英气逼人。婉儿心脏陡然一跳，但面上却是竭尽全力装出的漠然。
　　看着婉儿脸上的木然，太平心中隐隐怅然。原来，她已经忘记自己了。
　　“你是，太平公主？”婉儿突然低低说了一声。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六年，她已经长这么大了。
　　太平心中立刻生出一股喜悦，禁不住上前两步，伸手想要握住婉儿的纤手。
　　却不想，婉儿状若不经意地躲开，柳眉轻蹙，躬下身，带着尊敬而冷淡对太平说道：“公主，奴婢身上已湿透，恐玷污了公主的华贵衣物。”
　　婉儿态度突然冷淡，教太平心中像是有某种针扎的疼痛。十一年，从未有人以如此无礼的态度对她，可她不忍心对婉儿发火。
　　“是是，我忘了。春妈妈，快带婉儿去换身衣服。”太平急忙招呼春来侍奉。
　　“不，奴婢看着天快要晴了，等下自己回去换便是，不必麻烦公主。”婉儿越加冷漠起来。
　　可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趋势。
　　太平尴尬地立在那里，不明白为何婉儿会是这样的态度。
　　春走了过来，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拉住婉儿的手，说道：“随我来。”
　　婉儿不敢违拗春的意思，只得随着她的脚步跟去。
　　春摘下婉儿的素钗，将她湿漉漉的头发打散，海藻般的长发披散下来。
　　“六年过去，婉儿长大了。”春妈妈动作轻柔，目光只及婉儿的长发，却教她浑身不自在。自己又何曾受过这样的优待？
　　婉儿不知还如何是好，只能任由春打理自己。
　　接着，春解开绿罗裙，露出濡湿的白纱单衣来。春寒料峭，一阵若有似无的风经过，婉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春又去解素纱单衣的束带。指尖刚触到婉儿，一阵寒流从头凉到脚。婉儿一把抓住春的手指，竟然微微有些用劲。春吃痛，皱起眉不解。
　　只听婉儿结结巴巴地说道：“春，春妈妈，我自己来好了。”春温婉一笑，继而将手中的白棉布交到婉儿手上。
　　婉儿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解下单衣，用棉布擦拭身体。
　　春叹一口气，走到另一边，不去看她。
　　“婉儿，对公主好一点。”春背对婉儿，说道。
　　婉儿诧异，不知春的用意何在。可转念间，又想到那高高在上的公主，又岂是自己这般低贱宫女可以高攀结交得起的。太平，我不是讨厌你，只是讨厌自己……心中这样的念头，竟让婉儿红了眼眶。自己又哪有资格去对太平好呢……
　　“奴婢不明白春妈妈的意思……奴婢只是一个低贱的宫女，又有什么资格去对公主好。”婉儿倔强地说道。
　　“婉儿又何必妄自菲薄。这些年，很难有人能亲近公主。”春幽幽说着，“今天看公主的样子，是从没忘记过你，你又何故意必跟她疏远。”
　　婉儿心中一动，怜悯的情绪缠绕心头。太平，你过得不好么？
　　“我……我……”婉儿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吧，你记住我说的话。公主虽不是我女儿，但我待她，是一颗充满慈爱的心。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希望她能开心。你明白么？”春走到婉儿面前，深深凝视她的眼睛。
　　婉儿失神。这双眼睛里到底包含多少爱和怜悯，竟然那样让人心痛。
　　这样的春，教婉儿无法拒绝。她点点头，给春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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