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染春晖

　　在初春一个阴霾的上午，傅家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其实来傅家的这个人并不是客人，也不重要，在这做活的老仆役没人敢提起这个人，除非是你不想做了。听说他要来了，老仆役心有灵犀地相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去接着做活。

　　“爷爷，我知道了，您就不要再提醒了，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张富想到有个一般大小的男孩要来，不由裂开嘴笑了，两颗虎牙在阳光下特扎眼。

　　“唉，我说你小声点，小主子不喜欢他，这次老爷把他接来是万不得已的事，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尽量避免被人看到，知道吗？”张伯看着自己这老大不小的孙子这开心劲，越加担忧起来。

　　张富这孩子从小没爹妈，十六年前某个清晨，张伯在大门前捡了他，丢他在这的人别有用心地留了几张零碎的钱在红色的肚兜里，兴许是过路人，想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就找了附近最大的傅家。为什么说是过路人？附近的人谁不知道傅家的家规：不养吃闲饭的。即使是太太小姐们，都有自己必须做的事，但是也有例外的人存在，这些例外只给傅家的直系亲属，而不是来路不明的毛头小鬼。

　　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鬼也给这个家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家庭的矛盾，少夫人指着少爷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着：他是谁？张伯不止一次看到这种场面了，其实早就习惯了，但对面这个无辜的孩子，张伯喜欢的紧，在少爷否认，夫人准备把他拿去丢掉时，本该保持沉默的他开口要了这个孩子。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张伯抱走了这个孩子“小的明白少夫人疼小的，您就把他送给小的吧，以后也好有个养老送终的。”张伯在傅家虽然只算个下人，但从小就跟着老爷打拼，帮他把持这个家，可算是个忠臣，再说，没有两下子的人也不可能在傅家做这么久。傅家没人把他当下人看，就连老爷都尊称他为“张伯，”他左一句“小的，”右一句“小的，”谁不敢买他的帐，因此，这小子很幸运地活了下来。

　　“嘿，爷爷，你看啦，这小子真漂亮，像个瓷娃娃！为什么你要在他帮我擦鼻涕的时候照啊？明明只比我大两岁来着，丢死人了，他就像个天使，我不干啊，爷爷，爷爷？死老头，你快给我滚出来。”张伯实在受不了这个孙子的念念碎，以为捡了个宝，怎么就没想到这死小子这么调皮，害他操透了心，估计还没到天年，就被他给活活气死了。

　　“如果让他知道还有张更丢人的照片在那孩子身上，不知道那小子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真是期待呢。”在这个家里，唯一期盼那人来的，也许就这爷俩了，可能会有其他人吧，但是，“都没安什么好心吧。”张伯用肯定的句子回答了自己内心的疑问，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躲，是躲不过的，那个男人也不会让他躲过的。

　　“张伯，小主人叫您去趟他的书房。”

　　“嗯。”张伯眯了眯眼，初春的早晨异常的清冷，喷泉池中的水还附着薄薄的一层冰，那个畏寒的孩子，该是不习惯的吧，他的身子能受得了吗？

　　张伯拐进书房内的时候，傅忠黎刚挂断电话，冰冷冷地吐出似是关心的话，“房间什么的都准备妥当了？”张伯知道自己没有眼花，进门的瞬间，傅忠黎的眼里是愤怒，这个男人的心已经随他的母亲一起埋在的土里，那之后，这是张伯看到傅忠黎除了凛冽的第一次的感情波动。

　　“都准备妥当的话就直接把他带回卧室吧，还是原来的那间房子吧？”没等到张伯的回答，傅忠黎不急，亦不气，带着玩味的眼神看着张伯。张伯对这眼神早已习惯，望着窗外自顾自的说着，“老爷说换个房间，以前的那间房太小了，二楼左侧的三间房小姐母子三人一直都住着，右侧的三间除了姨太和二少爷住，剩下的那间老爷特别交代了，给珊小姐留着，珊小姐随时都会用那间房的，你知道的，她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把他安排在哪间房。”傅忠黎不耐烦地打断了张伯的话，没想到就连安排个房间，老爷子都要插手，难道他就这么招老爷子的喜欢？一丝厌恶划过傅忠黎的眼角，“老爷让我把他旁边的房间收拾了下。”

　　即使知道老爷子对他的喜爱，猜测到了结局，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有不小的波动。老爷子知道远在加拿大的他喜欢春节，年年赶过去和他过，就算是去年病的厉害，也让林医生加大药量，硬是撑过去陪他过。他乡的春节，哪有中国这么热闹啊？过圣诞就可以了，还要颠倒着在中国过圣诞。

　　“那就按老爷子说的做吧。”退出房门的张伯心里越发的担心，那个男人无所谓的态度让他的心提在嗓子眼上，他的内心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真不知道老爷在想什么，把小少爷接回来，这个本就不平静的家，恐怕就要迎来它的洗礼了吧。

　　“小富那鬼崽子跑哪去了，都和他说了要陪在你身边的。”见当家的独自站在大门口，张伯抱怨道，“您身体不好，大清早的，跑这来做什么，看风景？”

　　“你知道的，老张，我就想他第一眼见到我，我怕他怕生，等下又改主意回去怎么办？”接过下人递来的大衣，张伯叹口气给傅平胜批上，“这样做好吗？”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也再明白不过，还给我装傻，忠黎那孩子都放下了吗？”张伯抚平微翘的衣角，担忧地看着这个自己服侍了一生的男人，苍白的头发下，血管清晰可见，“躲，也不是办法，心结只能靠他们俩自己去开，我快不行了，我知道的，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见张伯要插话，傅平胜急忙摆下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明白吗？我想那孩子在我身边，就这剩下的日子，希望他能在我身边，很自私，对吗？”虽然说着自己自私，傅平胜还是希望从老友嘴里听到否定的回答。

　　“呵呵••••••我说你啊你，就不会去他那吗？”

　　“我对不起他，每见他一次，我就自责一次，特别是在他是家人面前，我无地自容。每年能一起过春节，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是我唯一承认的孙子，这么大的家业我真想都留给他，但我不能害他，那么单纯的一个孩子，我不想他卷进这些是非当中。”

　　“话是这么说，他们是这么想的吗？”张伯别有生意的看了下对面的阳台，傅淼淼赶紧把窗帘合上，“我不会把傅家交给外人的，忠黎好歹也是勇儿的孩子，虽然我不喜欢他，他办事的能力你都看到了吗？他是个有头脑的人，沉稳，精明，傅家在他手上，我很放心。”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林肯闯入他们的视野，老人眼神突然变的炯炯有神，完全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下人急急忙忙赶来列好队等着车上的人，屋里的人也好奇地跑了出来，除了一个——傅忠黎坐在书房内，他的内心波涛汹涌，表面却一片死静，这个家，他已经是半个主人了，老爷子一死，什么都是他的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把他接过来，明知道自己最恨的就是他了，就不能老老实实的走吗？临死前还要再作孽吗？傅忠黎嘴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微笑，既然送上门来，就不能怪我了，不是吗？

　　车上的人没有如期地走下来，而是被人抱下来，众人鉴于老爷子的压力，站在自己的位置不敢动，尽量伸长了脖子往风衣里瞅。裹在风衣里的人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乌黑的头发紧贴着额头，紧闭的双眼虽未睁开，但只是一张睡脸，都让人遐想。风衣里的人不安的皱了皱眉，“怎么了？”傅平胜紧张地往前挪了两步，“没事，晕机晕的厉害，一路都是睡过来的。”傅馨好友兼家庭医生托马斯用着不太流畅的中文回答。听到说没事，老人也就放心了，还是自责地说：“都是我不好，知道他身体不好，怕冷，还要他过来。”

　　托马斯不知道老人为什么用这么悲伤的语气说话，他认为相聚是一件开心的事，“不，路上的他很开心，越冷越开心。”

　　“为什么？”

　　“因为啊，离你越来越近啊。”老人听后欣慰地笑了，“小伙子真会说话，馨儿和你在一起定是很开心，先进屋吧。”老人想接过托马斯手中的人儿，见托马斯没放人的意思，再看看自己的干瘦的双手，悲从心生，“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还想抱馨儿，真是自不量力。”

　　张伯看出老友的失落，忙回答道：“馨儿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几岁的毛毛，你又怎能抱得动？小富怕也是抱得吃力吧。”傅平胜呵呵笑了两声，便不做声让了道跟着托马斯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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