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风月闲

　　那是阴暗的囚室，不见天日的墓穴，就连动一下手指头，都会令人有窒息的错觉。

　　宁濪一直以为，自己与那个地方无缘。可如今奄奄一息靠在囚室壁上，怔怔望着头顶那几缕微弱星光的人，却真真切切的是自己！

　　她在这里似乎已经很久，久到她掰着指算着他的生辰也记不清到底是在七日还是八日后？

　　将她用大红的同心结牵着入王府的是温良铮，可面无表情的将自己下到囚室的——还是他！

　　京中贵族极喜在府内私设囚室，能在囚室当值的人，大多也是府里的人，灵王府亦是如此。上了年纪的老人，如今专为责罚王府中犯了错的人而活，她们在年轻的时候将青春献给了王府，就连到了老时，也留在这里，有的人作威作福，有的人苟延残喘！

　　“王妃……”宁濪正怔看着头顶星光，如枯木拉锯的声音在头顶突然响起，她听到管事的李嬷嬷用轻蔑的口气同自己说话，“有人要见你！”

　　见宁濪无甚反应，李嬷嬷便有些不耐烦了。

　　她伸脚在宁濪腰上重重踢了下，骂骂咧咧，“你聋子啊？真当自己还是什么灵王妃，有人想见你还不好好整整自个的脸，像往常那般勾引一番没准……”

　　这便——骂的有些难听了！

　　宁濪哑声笑了笑，避开她重又踢过来的一脚，起身理了理衣衫，挺直了腰，并不失了她该有的气度，“前面带路吧！”说罢，轻轻扫过去一眼！

　　李嬷嬷被那目光惊的噎了声，心中恨不得往宁濪身上招呼几鞭子好叫她明白，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灵王妃了。可等在外边的人，又不是她惹得起的，她只好将这口气暂时咽了下去，心里却想着，看她以后怎么好好教训这个前王妃，定要叫她明白，什么是今非昔比，什么是虎落平阳！

　　宁濪并无心情去猜李嬷嬷的想法，只带着一身的伤，跟着艰难的移动。狭窄的过道一路弥漫着尘灰的味道，就像是枯木，从里到外，都在开始慢慢腐朽！

　　囚室外青山是青山，绿树是绿树，独她，再也变不回以前的宁濪！

　　“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还不快走！”李嬷嬷稍嫌尖利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眉头不耐烦的皱起，就好似瞬间的耐心都已告罄，宁濪不觉好笑，她还模糊记得，是半年还是一年前，这个李嬷嬷是那般小心的伺候在自己跟前，不用说不耐烦，便是稍稍大点声喘息，也是不敢的！

　　所以才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由着自己被带到了一间僻静的屋子，略略猜到是有人要对那晚的事问话，可当李嬷嬷恭敬的将门打开，她抬眼看去，眼中轻微的失望转瞬即逝，该出现的人不在，不该在的人却捧着杯香茗，悠哉悠哉的轻呷着。

　　“我有话要问，你先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这里！”那人说完话后，双眼便一直望着宁濪，一眨不眨！

　　李嬷嬷谄笑着福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剜了宁濪一眼。

　　房门打开又给阖上，宁濪有些贪婪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这才转向来人，笑得极轻却也极固执，“不是我做的！”

　　“我信！”碧城将手中茶盏放落，挑了挑眉，“可是那又如何？”他的眉生的极好，此刻挑起的眉梢是不加掩饰的讥讽，却让人怎么也恨不起来。

　　宁濪恍惚一笑，是啊，但是那又怎么样？现在外面肯定都在传，灵王妃不仅偷人，还因为妒忌生生踢掉了灵王侧妃肚中孩儿。当时那么多的人看见，要不是自己真没做过……她微微苦笑了下，要不是真没做过，她还真的就会相信，灵王妃是个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她面上神情丝毫的变化都逃不过座上人的眼，楼碧城的的目光，从刚才起就落在宁濪身上细细打量着，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得剖一遍，只是越看，他心中的冷笑越盛！

　　那张曾经一见着温良铮便会容光焕发的脸此刻苍白黯淡着，那双一遇到温良铮有关的事便会亮若璨星的眸子，此时也是沉寂如水波澜不惊，就连那双曾经美的令人心动的手，如今已爬满伤痕，手掌的地方，还能看到些被翻起的皮肉，在苍白的手掌瞥见些许殷红的血肉，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

　　他知道那是出事那晚弄的，人人都说，灵王妃被灵王亲自拖着关进了刺室，凄厉的哭喊和拍门声在那晚没有停过。

　　知道这件事时，他正在城郊办事，疾策归来时，几乎整个帝都都在传，灵王妃如何耐不得寂寞，和来王府唱戏的戏子勾搭上，又如何嫉妒侧妃，踢坏了尚未出生的世子，可也有人说，那夜，灵王府里持续了一夜的声音是——我没做过，良铮，我没有！

　　甚至不用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都能感觉，那晚这个人，是以一种怎样忐忑哀怨的心情，不顾心和身体的痛，一下又一下拍打着，直至手掌血肉模糊，直至人心死绝望，“良铮我没有，你为何……不信我！”

　　刺室之所以为刺室，是因为那里的空间不仅狭小，而且门和四壁，还全是用铁刺装着，人一碰上，就会流血不止。

　　那么，她当真……他的瞳孔微缩，嘴角却划过一缕冷笑。他该说什么好呢？活该呢还是活该呢？他可是有劝过她，温良铮非她良人！

　　室内一室清辉，无人说话，看她憔悴的模样，碧城一时有些怔忪，有些心烦意乱，可又受不得这股子死寂 ，抬头见她在发呆，索性伸手去拉她，“你过来！”

　　宁濪下意识的挣扎，那晚温良铮便是这样看着衣衫不整的自己，只说了三个字——你过来！他的视线甚至没有落到浑身是血的侧妃身上，只一味的盯着自己，冷冷说道，你过来！

　　她以为他会听自己解释，以为他会信她，可他却只是站在一大堆宾客前，狠狠一掌将她扇翻在地，而后，掐着她手的命门，拖着她，一路往囚室走。

　　王府的路并非民间传闻光滑平整，细碎的石子不乏尖锐，割的她，不仅灼，更锥痛，细嫩的肌肤，片刻后便伤痕累累，血色污了罗裙，泪痕迷了双眼，身体的痛，都及不上那人残忍的将背背对着自己。

　　四周是指指点点的宾客，被当众抓住和她通.奸的戏子跪在人群，拼命想往她这边扑，嘴里哭喊着，“王妃救我，王妃救我……”可天晓得这个戏子她是第一次见，两人的交集也无非是，她赏赐他谢恩！

　　流了一身血的侧妃由众人扶持着，不顾大夫劝阻从房内蹒跚而出，极力想攥住灵王的手，细若游丝，“王爷……姐姐，不是故意的……”

　　然后是有人故意大声说话，您还为这个毒妇求什么情，这是她应得的报应。周围的人自然一片应和，嘈杂的声音拼命往她耳朵里钻，可是——

　　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想管，她只是费力的仰起头，喊良铮我好痛，喊良铮你信我不是我……可是任喉咙喊的嘶哑，那个人都不回头！王府的一切像是一场闹剧，只要那个人回过头一切都会结束，可她的夫君，至始至终只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再无其他！

　　曾几何时，他不顾仪态，狼狈趴在侯府小院上，对着清晨刚起的自己轻摇手里的梅花，然后不小心踩了空摔了下去，在院外扑腾。

　　曾几何时，他于官道拦下她的马车，轻摇折扇撩开布帘，朗笑一声，折腰相见，“宁儿，侯府一别，我甚是想念！”

　　曾经他和她站在普照寺山下，满目皆是白霜。她畏缩不前，他却笑着拍了下自己肩膀，蹲了下来，“我背你！”

　　那一个冬天，普照寺九百九十九个台阶上落满了雪，他背着自己，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还说，“宁儿，你觉不觉得，这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太短了些？”她怔了怔，然后便看到他微微侧过来的半边脸，温柔像是海水要将她溺毙，“要是能走一辈子，你说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能有多好？

　　耳边突然响起‘砰’的一声，将宁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楼碧城一脸怒意，手掌还悬在半空，其下的桌案早已碎成几片，他额上青筋跳了几跳，终是忍住了，冷冷看了她一眼，“到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在想着和他甜蜜的时候，恩？”

　　她猛抬头喊出声，“我没有！”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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