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狐

　　第二天天没亮我便起了床，昨天身上那股难受劲儿全去了，轻松不少。我打水洗漱，洗漱完天色依旧尚早，便精神抖擞的去街上遛个小弯，呼吸一下晨起的新鲜空气，顺带着去早点摊上把自己喂饱。饭毕，再慢悠悠的去了店铺，和铺子里一众老小大小瞪小眼的对望了一上午。

　　顺子捧着脸坐在门口台阶上，双眼放空地道：“大当家的，二爷怎么还不回来……店里真冷清……”

　　我扫了顺子一眼，没搭理，继续闲闲的嗑瓜子。

　　古董铺子不比菜市场，需要一大堆人挤进来挑挑拣拣才能撑起门面，这里原本就是做的清静生意，也就是所谓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手里的瓜子嗑完了，我又去泡了壶茶，抱着慢慢喝，正喝到第二壶口感最佳的时候，店里头来了客。我抬头一看，眼前霎时一亮。

　　来人穿的珠光宝气，挺着一个挺霸气的将军肚，身后跟个随行丫鬟，正是豪商陈老板。

　　陈老板在我店里绝对是排的上号的贵客，出手阔绰，绝无废话。

　　我搁下茶壶站起身，摆出张笑脸，冲他一抱拳：“陈老爷子，有日子没见了。”

　　陈老板脸色不大好，瞧着有些病歪歪，开口前先把自己呛了下，捂着胸口玩命的咳。我给一旁候着的顺子使了个眼色，顺子赶忙斟了杯茶递过去，陈老板抿了几口，总算是顺过气儿来，颤巍巍地道：“顾~~~顾老板，好几天没来，店里头、咳、进没进什么新鲜玩意儿？”

　　陈老板为人一向虔诚，对神神佛佛之类的东西很是钟爱，我直接将他引到店铺的最里边，从展架上拿起一尊雕刻精致的白玉佛像，托在手心给陈老板来回的看，末了问一句：“陈老爷，这个可算入眼？”

　　陈老板在我身侧站定，没吭声。

　　不吭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揣度不出，只好拿眼角瞟了瞟陈老板，陈老板半仰起头，梗着脖子，大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双眼瞪得老大，眼白上翻。

　　我一下子慌了神，提高了声音再叫了几声陈老板。陈老板打了个哆嗦，慢慢垂下头，合上嘴，眼珠子缓缓转回来，再眨了眨，然后神色茫然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头的玉佛，顿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道：“就它了，包起来罢。”说完晃晃的走了。

　　我跟原地站着，还没回过来神。方才陈老板的那个症状，怎么似乎，跟先前着了道的金世昌有些相似。我琢磨半晌，也没琢磨过味儿来，又不能让客人干等，只好先行吩咐德才将玉佛给陈老板包好。陈老板跟徐伯那里结了帐，在袖子里掏银票，掏到一半，忽然皱起眉毛，很不舒服的摸了摸嗓子，干咳两声，然后脸色大变，双手抓着脖子弯了腰干呕，神情十分痛苦。

　　他这么一呕，随行丫鬟外带店里的人全乱了阵脚，顺后背的顺后背，递茶水的递茶水。陈老板呕了半天也没呕出什么东西来，过了一会儿总算消停了，站直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气儿。众人高悬的一颗心刚要落下，陈老板就一点征兆都没有的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小丫鬟一下就傻眼了，跪在他身边嘤嘤的哭。我也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让那姑娘回家报信儿，然后卸下块门板，喊德才顺子将陈老板平挪到门板上，抬着一路冲向百草医馆。

　　陈老板平日里绝对没亏待过自己，一身油膘子肉分量十足，顺子在前面开路，几乎跑脱了魂，脚下一软打个趔趄，陈老板脑袋瞬时一歪。我赶紧一把捞住，将他扶正，正要撒手之时，一条细长条的活物猛然从他嘴里急窜而出，顺着我右手手背滑进了袖口。

　　我瞬间惊起一身冷汗，惨叫一声狠命一甩袖子，一个黑褐色的东西被我甩出去，落在地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扭着身子爬没了。

　　德才莫名的看着我：“大当家的，怎么了？”

　　我紧紧握着右手手腕，惊魂未定道：“没、没事。”

　　如果刚才没看走眼，那玩意应该是条尾指粗细的蜈蚣……

　　陈老板被抬进医馆，医馆里一阵慌乱。我让顺子德才先行回去，自己留在这里盯着。人是在我店里晕倒的，不论如何我也得给陈家人一个交待。过没多会儿，陈夫人就被人搀扶着过来了，我将事情大概说了说，刘老夫人当场就厥过去了，让医馆的学徒一个人中给掐回来，然后就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天杀的诶~~这造的哪辈子孽！早说不让他去那种烟花地厮混，这就惹了一身不干不净的病回来~~”

　　这话听得我一愣。愣神的功夫，又听见苏继文那俩小学徒在后面嘀咕：

　　“啧，又是一个。”

　　“这都是第七个了。”

　　“都是这种病症，也查不出个病因。”

　　“是啊……”

　　我回头看看，其中一个学徒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和我一对视，弱弱的喊了声顾公子。

　　我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另一个学徒接口道：“陈老板这样的病人，最近都见了好几个了，都是身体无端虚弱，一病不起。”说着瞧了眼陈夫人那头，压低了声音：“活不长的。”

　　我皱皱眉，又问了句：“得这种病的人，还有谁？”

　　那学徒想了想，说了几个人名。这几人里过半跟我有过一面之缘，都是在满春楼里时遇见的。

　　满春楼，柳仙儿。

　　那些人身上的病症，十有八九是身体里的那些虫子作怪，而那些虫子十有八九是柳仙儿的手笔。当初金世昌若没把那个蜘蛛及时吐出来，最后估摸也得是这么一个下场。

　　狐狸说柳仙儿的死有蹊跷，看来这事情果真还不算完。

　　我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柳仙儿既然是妖，害人就必然是为了吸精气，现在看来，她往人身体里放置毒虫，倒更像是……

　　我蔫不出溜的蹭到苏继文身边，苏继文正挽着袖子给昏迷不醒的陈老板施针，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我。

　　我迎上他的眼：“继文，陈老爷还好么？”

　　苏继文道：“不好说。”

　　我道：“这究竟是什么病？这么厉害。”

　　苏继文沉默，手下又施一针。

　　我踌躇了半晌，又想起陈老板嘴里那条转瞬消失的诡异的蜈蚣，压低了声音道：“继文，你……相不相信蛊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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