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鸟

　　鸾？娈。
　　是的，大燕中山王慕容冲成为前秦苻坚的玩偶禁脔。街头巷尾，青史相传！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摇头有人顿足，可知我呢，我依旧面如桃花，笑沐春风。纵闻“春雨贵如油”，而苻坚在我这里的春光只许艳阳高照，我不敢阴晴不定。
　　苻坚同时宠爱姐姐和我，他当我面问过姐姐，“为何阻拦冲儿见我？”姐姐淡定自若“怕冲儿争宠，令我独守冷宫”他拥我和姐姐入怀，“有这样绝色的弟弟，这样的担心不可避免呵。”
　　我斟酒，姐姐陪笑。苻坚，大燕双壁已非无瑕，而终究这斑玼，要用大秦和你的鲜血洗净！
　　“大王英明，”在旁陪坐的近臣拱手道，“昔日汉武帝甚爱李延年及其妹李夫人，一代帝王用情之深，胸怀博爱，成为千古美谈。如今大王亦有一对璧人在侧，美艳般配，不亚于二李，而大王建国以来，收鲜卑羌族，灭前燕凉代，统一天下指日可待，起功劳可盖汉武，斯大秦之福，万民之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里回廊，五步守卫，十步兵长，次第跪下，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姐姐和我亦俯倒称万岁。我仰头看苍天映衬下的这幅容颜，如此威严英武，轻易的将我近日在得宠与奉承中获得的昂扬粉碎，那声声万岁，我只喊一遍就拼的声嘶力竭，我想我从第一次被他震慑的那一刻起，就坠入了无底深洞，不断悬空，不断沉沦，不断失重的心，跌进他眼瞳里无际的征服欲望和唯有服从的霸气！他给我的，是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失落和卑微，它驱使我不再为了某个单纯的目的而取悦麻痹他，而是真心希望得到他的关注他的肯定。而这种献媚的自卑，是我愈发难以面对自己。我已被人不齿，如今自己也被这男子衬托的自惭形秽，我需要他，需要他的专宠带来的荣耀，带来别人对我的俯首帖耳；需要他的甜言蜜语带来的恣意放纵，带来被袒护特权的保护；需要他爱我的容颜爱我的歌舞，爱我的一袭白袍掩衬下的丹唇黛眉蜂腰猿背，这是我眼下唯一的价值，它的脆弱和虚荣需要赞许和夸耀，来让它膨胀，成长，变得强大。
　　我转过脸看姐姐，她眉眼似我，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神情。只是我知道，她一定比我谦逊，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光，是苻坚让它闪亮，是一股由衷的敬仰，也许还有一丝引以为豪的满足与骄傲。我不想看懂，更不想读透。

　　清早，姐姐命人送来一副锦囊来人道，“娘娘说她晚些时候再来与大人同庆生辰，命小人送上锦囊一副以作寿礼，谨祝大人平安康乐。”
　　“大王可在娘娘处？”
　　“是，大王尚未起，娘娘日前即备好寿礼，命小人在大人十四生辰之日一早送来。”
　　我收下锦囊，作了打赏，待那人退下，细细挑开金丝封口，探囊中之物，竟不禁双泪险落，是姐姐的一缕青丝。姐姐的心意悉已明了，心中不知是悲是悯还是感怀。在镜前望着自己被称绝世的容颜，唇边稚气未脱尽，一双眸子里却早已清光难寻。入秦一载余，衣苻坚，食苻坚，宠苻坚，贵苻坚；心中恨苻坚，感苻坚，不感他的衣食爱宠，我在燕时就本属于我，如今之多算他的补偿，且多了一份施舍，只感他的十分情意，梦里枕边轻唤我冲儿时的呓语依稀，恨他，恨他灭我家国，恨他令我朝时尚一人之下，夕时却亦是一人之下。一人之下，那一人曾是我大燕国君，对我疼爱有加的父王皇兄，而如今那一人却是令我沦为玩物、夜里掖庭欢声不绝的苻坚！若非他，我成年之后便可及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而如今我只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娈童，亡国之奴！镜中人，艳绝五胡十六国，是悲是幸？而那人，夜夜梦中唤的是中龙阳之姿，还是承欢君前的我——不计昔时来处、不顾日后色衰的冲儿，而忘却我本姓慕容。
　　“娘娘驾到！”姐姐执我之手，我手捧青丝，四目泪光冉冉，都化作一双叹息。
　　“如今姐姐一针一线，一食一浆皆获由大王，寸肌寸骨，寸髓寸肤俱父母受之，唯有青丝数缕，是我朝夕自蓄，今将仅有赠予你，莫不足道。”姐姐，长发秀滑如此，难道亦非悦君而精心蓄留么？我未忍心道破，只是再次悠悠一叹。
　　午后，大王赏赐陆续而至，尽数奇珍。月已高楼，大王才至。我着亵袍，伫在窗前风里。
　　“怨朕来迟了么？”
　　我只不答。王搬过我正面对着他，我盯盯对他的眼睛，良久无语。
　　“你们都给我退下去！”王突然大喝，宫人悉数急忙散尽。我闭上双目，任王将我抱起，掷在床上，解我薄裳。我迷蒙中看着与我几合为一体的男子，看他棱角分明的颊骨，看他浓如削峰的眉毛，感受他唇下坚髭在我脸上扫过的疼痛刺激我的泪腺，感受他全身伏在我身上的重量令我呼吸难以畅如。
　　“大王，”他不停也不理，毕竟气力不及，我阻了三四次未果，直至他兴尽，方覆住我半边身体安稳不动，我问：“大王，我是不是‘一人之下’？”王笑，“小小年纪，野心如此可不好。”我侧过脸吻他突兀的喉结，他不知，我要的不是权位，而是一人在另一人心中的位置。他不懂，我的野心，不是与他共天下，而是与他平等，求证我在他心里是不是卑微的玩偶。
　　智勇如彼，他若想懂不回不解我意，一夕床第之语道破我之于他，纵然不离不弃有爱有义，心底里还是一俘一娈，是败国后裔，需加防范。眼下他大概只不过得意于我年幼无知，而不略系心上而已。若他心意果真如此，倒真愿与这耳边呼吸温暖的男子永远停驻在这一夜不再天明，我永远不会成年，不会成长到再难以年幼为借口向天下人推辞与他为敌。十三岁那一夜一如一年前初入秦宫当天，恍然间长大，明白命运如斯，而我无力至此。
　　“冲儿，朕已为你成年之期备下一份大礼，你定欢喜。”
　　可是，大王，若真成年，我果真会欢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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