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雅商

　　在涴京江南偏西南处，有一个荒废的渡口叫贵升渡，附近皆是废弃的仓库。因为长期闲置未用无人管理，就成了许多乞丐、流浪汉、孤儿，以及不法之徒的聚集地，以致偷窃、抢劫、绑架、纵火之类的罪行时有发生，令住在附近的正经人家苦不堪言。

　　由于附近住的都是穷苦百姓，监城司也就懒得整顿，每次例行巡查随便逛逛应付了事。久而久之，这一带就成了涴京中闻名的不法地带，被人们以“贵升渡”代称。

　　十五自记事以来，便同其他二十多个孩子一起，住在贵升渡的一间仓库中，他们都是“阿爹”收养的孤儿。阿爹原姓舒，是个只剩一只耳朵的中年汉子，每日带着孩子们到大街上做“营生”。

　　十五之所以叫“十五”，只因为他是阿爹捡回来的第十五个孩子。他被捡回来时尚在襁褓之中，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也不知道父母是何许人。据阿爹说，八年前的一个清早，在阿爹冒着鹅毛大雪下工回家的路上，发现他是被人放在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口，因为不忍心看到他被冻死，才将他带回来。

　　这些话是不是真的，十五不知道，但阿爹会在清早冒着鹅毛大雪出门，要不是宿醉睡在外面，就是夜里去哪户人家“上工”，人家却什么“活”都没让他做，还将他留到早上。

　　阿爹的脾气非常坏，每次喝醉酒或是赌输了钱，就回来打他们出气。如果阿爹交代的事没有做好，或是出门一天没有收获，不但没有饭吃，还会挨阿爹的鞭子。他清楚记得十三哥就是因为连续五天没有收获，饿得前胸贴后背，从垃圾堆中捡到一块馊馒头吃，却被喝醉兼赌输的阿爹撞到，以为他偷东西吃，当即一顿老拳，要了他的性命。

　　逃走？每个身处在这种环境中的孩子都想过，也的确有些孩子做过，但结果并不是从此脱离魔掌，而是陷入更悲惨的境地。六哥双腿残废，就是逃跑不成，被阿爹抓回来打断的。从此六哥只能每日被丢到大街上行乞，入夜再被拖回来。

　　相反，三哥是所有孩子中最听阿爹的话，又最能干的一个。所以去年阿爹将三哥“托付”给一个人牙子，据说去涴北的一户富人家当杂役，好吃好住，每月还有月俸。

　　所以十五深知要想活下去，除了要乖乖听话，还要有本事。阿爹教他们翻墙上树，开锁窍门，从油锅里捞钱的本事，他练得比谁都好，所以每日都收获颇丰。加上他对阿爹言听计从，想尽办法讨得阿爹欢心，阿爹不但绝少迁怒于他，偶尔高兴了还会赏他些零钱花。

　　在十五心中，三哥就是他的目标。虽然当仆役也未必好过，但凭自己的努力，也许有一天能攒够钱赎身，总好过在这里毫无希望地等死。对，只要再忍耐几年，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十五每日的“丰收”，并非靠运气撞来的，而是常年累积的经验教训，加上他自己领悟琢磨的成果。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更容易得手，他早在五岁时就已清清楚楚。此外，什么人不值得下手，什么人不会追究，什么人不必下手就能得手，什么人不能下手，他都能在见到那人的第一眼判断出来。

　　而每年的吉渔日，对于在江南活动的他们来说，是难得的好时机。江北的富商巨贾会在白日来江南赏蝶云，人群熙熙嚷嚷，皆抬头仰望天空，就算是廿二弟那种刚会伸手的娃儿，都能轻易得手。

　　在人群中逛了一圈，十五满意地拍了拍腰间，今日的收获必定能让阿爹多赏自己几文钱。嗯，说不定能尝尝东街口张嫂的包子！想起那热腾腾，香气四溢的包子，十五差点流下口水来。

　　欸，那个人！一道身影从眼前闪过，被十五迅速捕捉到，并列为下一个目标。于是他小心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那人身后，缓缓接近。

　　那人远望见一片蝶云，直奔而去，挤进了人群之中。机不可失！十五双臂环胸，快步上前，从那人身旁擦过，指尖轻轻一带，那人的钱袋便已落入他的袖中，而那人却丝毫未察觉。

　　十五正自鸣得意，准备逃离现场，忽觉臂弯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不好，难道是被人发现了？他强定心神，转回头，却只见到两只白皙的小手紧紧拉住自己，而手的主人，是一个满面怒容的小女孩。十五偷眼望向方才那人，似是全然不知情，仍在仰望天空。再环视四周的人群里，似乎没有小女孩的家人。

　　不容细想，小女孩张口便要叫，十五灵机一动，用力一扯，将小女孩带到身前，一手反将她的双手钳住，另一只手臂则勒住她的脖子，令她几乎窒息，发不出声音，含笑道：“小妹，不要闹了，赶快跟我回去！爹已经替你去买糖了，你就别再生气了！”

　　于是，人们看到的是一个懂事的哥哥，拉着执拗挣扎的妹妹离开，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十五扯着小女孩，快步走到对街，穿过一条小巷，转到四下无人的深巷尽头，才停了下来，一把将小女孩推出去，力道之大，令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这个小女孩，穿的是丰蝶衣，表示家境还不错，可她的家人怎么会放任她一个小孩子到处乱逛呢？

　　十五向来看不起富人家的孩子们，他可不是嫉妒，是真的瞧不起！那些衣食无忧，只知玩乐，任意妄为的富家子弟，要不是命好投胎到好人家，根本就一无是处！

　　“干吗拉住我？”刚才因为做贼心虚，未及细想先逃开再说。现在冷静下来，还是要确认一下，自己的手法很快，照理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小女孩奋力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尘土，怒气冲冲地嚷道：“你偷钱！”

　　“又不是你的钱！关你什么事？”真的被发现了！十五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确保附近并无他人后，承认得相当坦然。

　　“那怎么行，偷钱是不对的！”小女孩气鼓鼓地摊开小手，“快把钱交出来！”

　　天真！十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决定给这个爱管闲事的傻瓜讲讲道理，正要反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冷笑——“是啊！快把钱交出来！”

　　心中泛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十五机警地转回头，赫然发现有三道身影挡住了巷口。这三个人，是肖老爹那边的阿猴、阿狗和阿猪！

　　“十五，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捞到我们这边？乖乖把从我们盘口偷的钱交出来，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否则，哼……就算是舒老爹也保不住你！”年纪最长的阿猴也不过十三四岁，贪婪地盯着十五的腰间道。

　　可恶！十五心中暗骂，刚刚只顾着躲开人群，没留意绕到了肖老爹的地盘！

　　贵升渡有很多和阿爹做同样营生的人，肖老爹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是不法地带，却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章制度，而这些制度，都是由一个叫贵升会的组织统一监督执行的。为了避免同行之间因利益引起冲突，制度中有规定各自的活动范围。所有人都只能在指定的地盘内活动，如有越界者，轻则鞭笞禁闭，重则剜目断手，由贵升会负责审判执行。

　　十五如今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势必要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于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含笑双手奉上，道：“阿猴哥，您别误会。我刚刚在我们盘口那边挣了一票，只想找个地方躲躲，却没留意转到肖老爹的盘口。这是我刚刚挣到的银子，阿猴哥您就代肖老爹收下，当是我疏忽大意的赔罪！”

　　阿猴毫不客气地接过钱袋，掂了掂，颇为不满道：“应该不止这么少吧？我劝你还是趁早全都交出来，省得咱们自己动手！”

　　“阿猴哥，要是我把钱都交给你，回去没法向阿爹交代，一样吃不了兜着走。”十五脸上赔笑，心中却将阿猴的祖宗十八辈都问候过了。

　　“哼，舒老爹成日夸你能干，如今天色尚早，你再出去逛两圈，说不定收获更多呢！”阿猴边说着，边同身旁的阿狗和阿猪交换了眼色。

　　阿狗、阿猪立时会意，突然上前，一左一右擒住十五。

　　十五早有防备，却并未反抗，故作讶道：“阿猴哥，你这是干什么？”

　　阿猴径直伸手到十五腰间，掏出所有的银子，揣进自己怀中，冷笑道：“今天被咱们三个撞见，算你运气好！既然你知错能改，把钱交出来了，咱们也不跟你计较！要是你不知好歹，把今天的事泄露出去的话，就等着挨鞭子吧！”

　　阿猴正得意洋洋的要将最后一包银子揣进自己怀中时，忽觉一股力道拉住了自己的手臂。阿猴顺势望去，不禁一愣。从刚刚他们跟踪十五起，这个小女孩好像就在了，但他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十五身上，所以并未留意她。看她的穿着打扮，不像是贵升渡的人，似乎还跟十五有争执，难道是苦主？

　　小女孩正色道：“把钱还给回去！”

　　此话一出，十五不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人再无知也要有个限度啊！自身都难保了，居然还替别人打抱不平？哼，何况自己根本不需要别人帮忙，更不会感激她替自己出头。

　　阿猴也不想多事，沉住气指着十五道：“小姑娘，我们只是拿走属于自己的钱，如果你丢了钱，应该去找他要！”

　　“他偷银子是不对，可你们抢他的银子也不对！”小女孩摇摇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你家中有人当差？”阿猴拧紧眉毛，口气已相当不善。

　　“没有！”小女孩相当坦白。

　　拜托，想死也不用这么痛快吧？十五翻了个更大的白眼。

　　阿猴阴惨惨地笑道：“没有最好！阿狗、阿猪，把她带走！”

　　阿狗、阿猪立即松开十五，双双上前抓住小女孩。

　　“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小女孩拼命挣扎，踹了两人好几脚，却无法挣脱。

　　“吵死人了！”阿猴随即掏出一块棉布，就要堵住小女孩的嘴。

　　然而，突然打横腾起一只手，握住了阿猴的手腕。

　　阿猴瞥见小女孩向十五求救的目光，转而对拦住自己的十五嘲讽道：“凭你也想充英雄——”话音未落，突然扬手一拳，正打在十五的胸前。

　　阿猴这一拳可真是用尽全力，将十五打得倒退几步，撞到墙上。十五只觉得胸前火烧似的，但他强忍着痛，哼道：“划定的地盘向来是限财不限人，钱你们已经拿走了，我说什么也要把人留下，不然无法向阿爹交代！你们胆敢抢人的话，就算闹到贵升会我也不怕！”

　　阿猴冷笑道：“噢？谁能证明这是你的人？依我看你根本还没得手！”

　　“我一路带着她走过来，在今天这种日子，难道还会没人看见吗？”十五摇摇晃晃地走到小女孩身旁，一手拉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骤然扬起，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薄薄的刀刃，抵住欲推开他的阿狗脖颈。继而目光一沉，厉喝道，“放手！”

　　阿狗和阿猪未料到他会有此一招，一时慌了神，却不敢松手，齐望向阿猴。

　　阿猴沉吟片刻，点头道：“放开吧！”两人如获大赦，忙撤回手，退到阿猴身后。

　　“念在大家这么多年交情，也别说咱们赶尽杀绝，那个丫头就让给你！趁早滚回你们盘口去，别再让我看见你在我们这边动手脚！咱们走！”阿猴吆喝一声，领着阿狗阿猪离开。

　　直到看不见三人的身影，十五才松了口气，却扯得胸口隐隐作痛，禁不住轻咳两声。

　　“你没事吧？”关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唉，居然忘了还有这个晦气鬼在！“不关你事！有多远滚多远！”

　　十五捂着胸口回到大街上，天色还早，尽快回去自己的盘口那边，说不定还能揽几桩生意。赏钱虽然是指望不上了，但他可不想挨打。

　　只可惜，世事哪能尽如人意？有道身影始终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后。

　　“刚刚多亏你救我，谢谢你！”

　　早知道会招惹个大麻烦在这里碍手碍脚，就该由着她自生自灭。

　　“你叫十五对吗？你家住在哪里啊？”

　　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我看你并不坏啊，为什么要偷钱呢？你父母知道吗？”

　　谁是孩子？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八婆？

　　“你现在要去哪里？不会还想去偷钱吧？”

　　“喂！我的钱已经被人拿走了，不要再跟着我！”十五忍无可忍，转头正想痛骂一顿撒气，却被不经意间扫到的东西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啊，张嫂的包子！望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十五的视线再也移不开。唉，原本还打算用赏钱买包子的，如今只要不挨打，就谢天谢地了！想着想着，肚子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忽然，眼前出现一袋包子，十五以为自己眼花，使劲揉了揉双眼——啊！包子没有消失！

　　“给你吃！”包子后面，是小女孩的笑脸。

　　“我又不是乞丐，不需要你的施舍！”十五话虽这么说，眼睛却一寸也未离开包子。

　　“不是施舍！你刚刚救了我，就算是我的朋友了！我有钱所以请你吃，等你有钱的时候再请回我就好！”小女孩自顾将包子塞进十五手中，“不过，你不可以用偷来的钱请我……”

　　小女孩说了些什么，十五完全没听进去。从包子到手的那一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包子上，包子的诱惑，远远大于他内心仅存的一点点自尊，不消片刻功夫，一袋包子尽数祭了他的五脏庙。

　　正当他满足地回味着口中残留的包子香气时，有一个人缓缓靠近，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距离停下了脚步。但生性的警觉，顿时令他感到背后传来彻骨的寒意……

　　“十五，这是哪来的小姑娘？不给阿爹介绍一下吗？”

　　这声音……十五心中剧震，僵立着不敢回头。

　　“大叔，您是十五的父亲吗？”小女孩诧异地望着两人，如果不是那个中年男子亲口说出来，任谁也不会联想到两人是父子。

　　糟了！十五望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呵呵，对，我是十五的阿爹！”中年男子再上前两步，揽住了十五的肩膀，和气道：“小姑娘，你是十五刚认识的朋友吗？怎么一个人在这？你的家人呢？”

　　“哎呀——”小女孩闻言似乎猛然想到什么，慌忙四下张望，突然拔腿向江边跑去，高声呼喊道：“袁姐姐！二哥！啊——”

　　中年男子快步追上前，将小女孩拦腰抱起，笑道：“小姑娘，你这样乱跑很容易出危险的。不要怕，叔叔陪你去找家人！”

　　“十五——十五不一起去吗？”小女孩望着仍背身僵立的十五，踢打着令中年男子停下脚步。

　　中年男子回头望着十五，沉声唤道：“十五——”

　　“是，阿爹！”十五如闻惊雷，霍然转身，屏住呼吸仰望中年男子。

　　“一起去！”中年男子一声令下，转身便走。

　　“是。”十五慌忙垂下头，未让人发现他眼中的慌乱与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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