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雅商

　　傍晚时分，江心楼送来了一个精致的食盒。门房的小厮一看是送给长孙夫人的，匆忙送往赤竹楼。

　　打开食盒的盖子，精致的糕点和蜜饯尽现在眼前，让人忍不住流口水。秦蔚雅取了一块送入口中，只觉满口都是香软之感，清甜之味顺着喉咙流入腹中。单若海见她吃得这么满意，也跟着尝了两块。江心楼的点心真是越做越好，不愧有“若问点心，便寻江心”之美誉。

　　“齐掌柜说要送消息来，怎么只送来这盒点心？”秦蔚雅边吃，边打量着食盒，里面应当有什么玄机才对吧？

　　单若海笑而不答，将垫在点心下面的白纸抽出，展开来从灯火上方晃了晃，便递给秦蔚雅。再一看，白纸上已布满工整的字迹。

　　“竟然搞得这么神秘！”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隐形墨水”吧？

　　“这是膳食帮内部传递消息的方式，为了避免外人发现，还会经常更换‘显文法’。”

　　“‘显文法’？是什么？”又是从没听过的东西。

　　单若海指着糕点笑道：“雅儿你看这食盒中点心的摆放样式，觉得像什么？”

　　秦蔚雅仔细端详了半天，犹豫道：“都吃了这么多你才问我，怎么能看得出来？好像是红色的树上开着白色的花。”

　　“雅儿真是聪明，一猜即中！”单若海赞道，“这种摆放样式就叫‘火树银花’！这就暗示此张纸的‘显文法’为火，就是用火燎法让纸显现文字。”

　　“除了用火，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没错。像常用的水浸法一般摆出‘落花流水’或‘绿水青山’的样式，而土擦法一般摆出‘金龙吐珠’的样式。如果用错了方法，就可能连纸都一并毁掉。每种样式都有十种以上的摆法，只有膳食帮里的人才能尽数分辨清楚。”单若海耐心地讲解道。

　　看来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地方，情报机构总有办法秘密传递消息。秦蔚雅稍微感叹一下，便立即凝神查看纸上都写了些什么，毕竟这才是关键。单若海也凑上前一起查阅，两人便看完了全部的内容后，随即将纸点燃，烧为灰烬。

　　“你怎么看？”秦蔚雅望着单若海，想听听他的看法。

　　“下毒者确实是冲着悦心楼来的，却应该不是悦心楼里的人所为。”单若海分析道。

　　“我也这么想！”桌上放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秦蔚雅提起笔，顺手划掉了几个，“风险这么大，又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没人会做！跟我们预料的差不多，但我却误解齐掌柜了，他倒是没有丝毫的偏袒。”

　　“若是连公正无私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当上京堂主呢？”单若海趁机替齐掌柜鸣了两声不平，却换来秦蔚雅的一个白眼。

　　“那个胡大夫就交给你去搞定！那种胆小如鼠的人，只要让他知道泄露此事的后果，再给点甜头，保管他守口如瓶！”秦蔚雅说着，又划掉一个名字，望着剩下的几个名字，陷入了沉思。

　　“胡大夫是小事。关键是上面的那两个人，你要怎么确定事情是不是跟他们有关系呢？他们可不会那么轻易露出破绽！”

　　“的确，从齐掌柜的情报上，也看不出与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但我保证这件事肯定与其中一人有关，又或者跟两人都有关！只是短期内，我们恐怕无法证实。”这就是秦蔚雅所担心的，只能凡事小心应对，免得被人钻空子。

　　“本来想问你是要明天就揪出凶手，还是要放长线掉大鱼，现在却不用问了。”单若海耸肩笑笑，“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你只要再在一旁就好了！”

　　************

　　翌日早上辰时三刻，两辆马车停在悦心楼的门口。共走出十来个人，陆续进入悦心楼中。

　　而在悦心楼的大厅中，肖掌柜带着老吴和蒋师傅，已等候多时了。看见有人进门，三人忙迎了出去。

　　“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长孙少爷、长孙少奶奶……”

　　“行了，不用一个个叫了，自己知道就行了，这么多废话！”单怀腾的心情似乎不怎么样，略显不耐烦地喝止肖掌柜。

　　“是、是……”肖掌柜不知二少爷为何一早就这么大火气，却只能答应着退在一旁。

　　众人落座，秦蔚雅对陈总管一点头，陈总管会意，起身道：“今日之所以请各位前来，是因为在悦心楼发现了一批来路不明的淀粉。照理京中各处酒楼所用的调料，都应该由府中内务房统一采买，可这批淀粉却并未在采买记录上。肖掌柜，你对此有何话讲？”

　　“这……这怎么可能？”肖掌柜闻言一惊，“老吴，你快仔细想想，六天前的那批淀粉是谁送来的？”

　　老吴偏头一想，指着一人道：“就是小徐送来的啊！”

　　被指到的小徐立即怒道：“吴大叔你不要乱讲，我被调到负责江北区运输的队里很久了！怎么可能六天前给悦心楼送货？”

　　“你……你胡说！明明是你送来的！”老吴神色慌张起来。

　　“府中运送货物都是至少两人一组，如果真是小徐送的，那天和他一起的人是谁？”一名年近不惑的男子发问。此人姓郭名浩，是内务房的副管。

　　“那天他说小沈病了，所以只有他一人来！”老吴发觉情况对自己不利，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各位少爷，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吴大叔，您先不要着急！”秦蔚雅一面宽慰老吴，一面又追问道，“小徐，你说那天你没到悦心楼，那你都做了些什么事呢？”

　　小徐微微扬起头，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孙少奶奶，我那天没有接到送货的任务，所以早上就整理仓库，接着去打扫前院，直到中午吃饭。下午到了一批香米，是我负责清点和签收的！之后还去了一趟窑玉坊，将送去修补的两件瓷器取了回来。”

　　秦蔚雅微微点头，目光一凛道：“从晚到早再说一遍！”

　　“欸？”小徐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你做的事从晚上到早起，倒过来往前说！”秦蔚雅瞥见郭副管似要发话，先行打断道，“不要拖延时间，快讲！”

　　“呃……”小徐眼珠骨碌直转，嘴巴张了和，和了张，见秦蔚雅面色不善，又不敢拖延太久，慌道，“我去窑玉坊取修补的瓷器，然后是清点香米……”

　　“然后？不应该是先清点香米，再去取瓷器吗？”秦蔚雅故意挑他的纰漏。

　　“是，是，小的口误。是去窑玉坊取瓷器，之前清点香米，再之前是……吃午饭，呃……还有整理仓库。”小徐结结巴巴地数着，再没有之前的胸有成竹。

　　从秦蔚雅让小徐倒叙一天所做之事，众人就已十分疑惑，还是单怀烈忍不住问道：“蔚雅，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公公，在我回答这个问题前，是否能请您先回想一下，六日前的那天，您都做了什么？”

　　“呃……六日前是哪一天？”单怀烈思忖片刻，毫无头绪。

　　秦蔚雅微微一笑，点头道：“是啊，六日前在做什么？即便是记性再好的人，被问到这个问题，也需要想一想。可是小徐想都不想就答出来了，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撒谎。”

　　“单凭这一点就断定小徐说谎？有点太武断了吧？他或许真的是对那天的事印象比较深刻，所以才回答地比较快！”单怀腾却出言维护。

　　“不错，单凭这一点，的确不能判断。但是刚刚大家都听到了，在我让小徐倒叙那天所做之事时，他不但犹豫不定，更把上午打扫前院之事漏掉了。当人说谎时，很难将谎言倒叙回来，因为真实的记忆并非如此。他虽然预先按顺序编好谎言，但却不会倒着想。”这个理论可是心理专家经过反复验证的，果然一试见效。

　　一旁的郭副管却忽然插话道：“孙少奶奶，常言道捉贼要捉赃，没有实际证据，就做如此推测，只怕令人难以服气。”

　　“哦，郭副管又怎么知道我没有证据？”鱼儿终于上钩了，“你肯定是想，小徐出门时走的不是正门，所以没人会注意。而掺有砒霜的淀粉一早就存入旁边的货栈里，小徐只要从货栈的后巷推出来送到悦心楼的后门，就基本可以做到不被任何人看到，不是吗？”

　　“孙少奶奶，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您怀疑什么人，还请拿出证据来！”郭副管眯起了眼睛，声音却还是很平静。

　　“我怎么会有证据呢？郭副管你是以梁管事的名义将淀粉存入货栈的，即便被查出有问题，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蔚雅，若是你没有证据，就不要妄下论断！”单怀腾已经没有耐心了。

　　“二叔您别急，我虽然没有证据，可郭副管却有！”秦蔚雅正说着，外面却传来了敲门声，于是她转对肖掌柜道，“肖掌柜，麻烦您去开门，将那位客人请进来。”

　　肖掌柜连忙答应着出去。单怀烈也听得糊涂，刚想开口询问，秦蔚雅却先发话了，“各位请稍安勿躁，等见到这位客人，一切自有分晓。”

　　说话间，肖掌柜已经带着一个人进来。这人穿着粗布衣服麻草鞋，皮肤黝黑，头发也有些散乱，看样子应该是名工人。

　　那人见到秦蔚雅，忙上前行礼，笑道：“单夫人，小人把东西带来了！”

　　秦蔚雅向后一展臂，含笑道：“既然带来了，你就赶快给梁管事送过去吧！”

　　那人答应着，踮着脚步走向众人，却停在了郭副管面前，陪笑道：“梁管事，这是您开仓时压在小栈的印鉴，现在货既已提走，我们掌柜的叫我给您送回来！”

　　“你认错人了！那位才是梁管事！”郭副管冷笑一声，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梁管事。

　　“梁管事，您莫要戏弄小人了！要说背书记文章，小的自知没那个本事。可要说认人，小的可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更何况像您这般气度不凡的贵人，小的是绝对不可能看走眼的！”那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让众人听得更加茫然。

　　“这就怪了，您真的没见过这个人？”秦蔚雅故作惊讶。

　　郭副管不耐烦道：“没有！”

　　“这位……卢大叔是吧？”

　　那人赶忙点头道：“单夫人有心，在下姓卢。”

　　“卢大叔，您应该听说过贵人多忘事！若是您不将何时见过这位‘梁管事’说明白，只怕他也难以记起。”

　　“单夫人说的是！梁管事，您忘了在十一月十六那天，您带着一车货物到我们货栈，说是要暂存一段时间。然后将这个印鉴交给小的，又预付了五两银子做仓储费。那天正是由小的接待您，领您去仓库的啊！”卢大叔依旧挂着笑容，似是完全不知道此刻的状况。

　　“这印鉴的确是咱们内务房的！”秦蔚雅接过印鉴，转手交给梁管事。

　　梁管事仔细检查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没错，印鉴是我们内务房的。”

　　“即便印鉴是真的，也不是我给他的！”郭副管坚决不肯承认。

　　秦蔚雅故作思考状，奇道：“那为何卢大叔一眼就认出来你？还一口咬定是你将印鉴交给他的呢？”

　　郭副管冷哼一声，道：“这就要问孙少奶奶了？人是您领回来的，要说什么、怎么说，自然是由您来交代了！”

　　“郭副管，你太无礼了！”梁管事训斥道，“你还想把责任推到孙少奶奶身上不成？”

　　“管事，我不曾做过的事，说什么我也不会承认的！”

　　“郭副管你口口声声要证据，现在我将人证带到了，你却又满口狡辩！卢大叔亲眼见过你，难道这还能抵赖？”秦蔚雅疾言厉色，一副要吵架的气势。

　　“属下虽平日多在府中料理事务，可也来过悦心楼几次，这人见过我也不足为其，却不能说明他见到去存货的就是我。”郭副管也不甘示弱，疾声回话。

　　“卢大叔向来善于识人，况且他和你无冤无仇，凭什么说他冤枉你？”

　　“因为他不可能见到我去存货！”

　　“你因何这么肯定他那日没有看清你？”

　　“我特意选在雨天穿着斗笠蓑衣去的，他不可能看清我！”

　　声音戛然而止，大厅中只余下沉默。

　　片刻的沉默过后，秦蔚雅才冷笑道：“卢大叔的确是没看清你，不过你自己已经承认了。”

　　“你为什么要下毒？”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回响在大厅之中。

　　郭副管此刻叫苦不迭，只怨自己嘴太快，被秦蔚雅牵着走，带出了实话。就在实话出口的那一刻，他脑中就开始不停地盘算要如何应对。听到这一声怒吼，望向发话的人，咬了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二少爷您这是什么话？明明是您吩咐小的去下毒！还说事成之后会升小的做内务房的管事！如今事情败露了，您怎么反倒想把责任推在小的身上？”

　　“你……你说什么？”单怀腾怒不可遏，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说。

　　“是您说不愿见到孙少爷一个后辈和孙少奶奶一个妇道人家，将整份家业都接过去打理，所以让小人给悦心楼找点麻烦，也好给他们个警告！小的都是照您说的去做，您可不能不管小的啊！”郭副管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说什么也要拖着人一起下水。

　　“你胡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跟没有叫你去做下毒这么卑劣的事情！你不要含血喷人！”单怀腾说着，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上前揪住了郭副管的衣襟。

　　“够了！都住口！”单怀烈大吼一声，所有人都被震慑在当场，“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闹到人尽皆知才肯罢休吗？”

　　大厅中顿时一片寂静，连掉根针都听得到。

　　还是单若海开口打破了僵局，轻道：“肖掌柜，请您送卢大叔回去，代咱们好好谢谢他！”

　　肖掌柜连忙答应着，连带老吴和蒋师傅一同领了出去。

　　“陈总管，梁管事，劳烦二位先将郭副管和小徐送去城监府衙去，把事情交代明白！顺便将大伙带回府吧！”单若海又发话将剩下的人都支走。

　　陈、梁二人听命带人离开。厅中只剩下单怀烈三兄弟和单若海，以及秦蔚雅。

　　“二弟，你……真的是你主使郭副管去下毒吗？”单怀烈的声音都已发颤。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单怀腾的肩膀都在不住颤抖。

　　“大哥，二哥虽然平日说话刻薄，但一定不会做这种事的！”单怀易见两人面色不善，心中焦急，连忙劝解。

　　“我也希望他没有！可你刚刚对郭副管和小徐诸多维护……”

　　“爹，我相信二叔只是不想错怪好人，所以对此事比较谨慎。单家的产业倾注了您和两位叔父的心血，二叔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呢？”单若海也劝道。

　　“没错，我也相信二叔不会做这种事！”秦蔚雅此话一出，感觉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单怀腾，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你们有什么头绪了吗？”以两人这种口气，单怀易相信他们必定有足够的证据排除二哥的嫌疑。

　　“的确是有一些，但还不能确定，只是相信郭副管不会是主谋。”三叔难得肯表现出如此精明的一面，单若海也不好再瞒他。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们一定要找到幕后主使者！”秦蔚雅这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更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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