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年史

　　方才还是如瓢泼般肆虐的阵雨声息弱了下来。风贴着梦见湿透的手臂和背戏弄似地轻轻拂过，虽然此时是南方的夏季，但在这森然的神殿大堂里却依然是满溢着隔绝的寒意，被雨淋得好似从湖里捞出来一般的梦见感到了冷。

　　……还是，回去吧。她望着通往神殿后花园的那条走廊。现在还是没有去那里真的看一看的勇气。倘若不去亲眼所见，会不会还是留着一丝无法确定的侥幸？

　　这么想着，梦见撑着地缓缓站起来，跪得时间太久了，双脚像是踩进了厚底毛靴里似的发麻。视线中也夹杂着无数跃动的小点。等走出了几步，梦见又回头看了看那尊女神像，它是湿润的，所以现在泛出亮晶晶的光芒来，腮边有雨做成的泪滴。

　　“再见了哟……”梦见装作轻快样子对那雕像摆摆手。扭过头来时候，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生人。大概是刚刚才来到这里，然后被梦见的存在吓到了，来人半响都呆呆地立在大门边，捉着手里的那个提篮。而梦见也不曾预料到这个早已经破败的神殿还会有除了她以外的访客，想到自己如同失足落过水似的模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两个人各自无言了许久，倒是对方先打破了这个僵硬的局面。

　　“爱……爱丽丝？”这句通用语里有着明显的艾索口音，来人——那个站在大门边的女人——声音透出了惊恐，但很快她就接过了自己的那个问话：“……阿抱歉我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来……”

　　这句话也是梦见想说的。但在她听见对方喊出的那个名字时，感觉到了血液上冲那样的窒息感。梦见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是嗫嚅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里还会有人……”。倒是那个人用手把额发拨到旁边，笑容里带着些抱歉向梦见的方向走过来。女人有着蜂蜜色的长发，刚刚烘烤好的白面包似的肤色。扎起的头巾上的花纹表明她已是人妇，她穿着艾索那边妇女常穿的露出半截小腿的长布裙，搭着披肩，微微有些丰腴，裙子底下是细致的白袜和带铜搭扣的圆头皮鞋——这些都是比较正式的装束。

　　“你别在意我说的，是被吓到了吗。我认错了人。”她解下自己的披肩递给梦见，笑起来的样子也和暖热的菲尼光芒那样，“你是来这里祷告的吗？”

　　“是的。非常谢谢。”梦见用披肩裹住了自己，感觉到一阵暖意。她的视线闪避着，却又忍不住去仔细看对方的眉眼、似乎想从中找到什么、但又非常害怕能找到什么似的。

　　妇人歪着头，察觉到了她的神色，好像想通了什么那样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你莫不是爱丽丝的孩子吧！”

　　“唉？嗯……”

　　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妇人的笑容里有了重逢故人那种高兴的意味，对梦见说：“果然是，简直像是从我曾祖母的肖像里走出来的一样！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梦见低下了头，“你说的的曾祖母，是莉莉娅么。”

　　“哎对！爱丽丝是你的……也是曾祖母那个辈分的吧！”见是曾祖母故人的孩子，妇人早先那种薄薄的隔阂感烟消云散。“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祭拜，却是第一次看见你。”

　　都应该是曾祖母的辈分了……梦见，也就是爱丽丝在觉得悲凉的痛感像是牛奶掉进了水里那样迅速地扩散开，充满了她的胸口。都那么久了！都那么久了啊！对她来说仿佛那一天——挣开莉莉娅拖着她的手，冲进雨里，把神殿远远甩在背后——只是发生在几年前的事情，一切都是那么鲜活。但事实却是——

　　曾经在背后呼唤着她的人，在时间流转的这三百年里，已经作了人妇、作了母亲、再成了祖母、曾祖母，老去了，死去了，褪去了全部色彩。

　　是的，都那么久了。

　　“祭拜？”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异样，梦见呆呆地重复着这个词。

　　“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早已发现了对方欲盖弥彰的异常，怕是自己突然提起对方已经过世的亲人让她触景伤情，细心的妇人配合地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般陈述着事实，“据说曾祖母还在世时候留下的规矩，她还能走动的时候都是亲自来……当然我是没有真的见过她。之前一直都是我的祖母来的，现在再叫她来这个地方也实在太吃力了。于是就由我代替她来这里了，清理清理墓上的那些藤，拔掉点杂草……。就在那边。”

　　妇人的手指着梦见所害怕的走廊。见梦见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不再叨扰她，欠欠身向着后花园走去。梦见看着她走出好一段，像是长久以来那个想去确认又始终不敢确认的问题终于在妇人的背影里得到了最明确的解答，她惨然一笑，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

　　“你们到底还是在一起了吗？莉莉娅，式耶罗？”

　　莉莉娅的重孙女所说的那块墓碑就在推开门后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和神殿里的其他部分一样，失去了来精心打理它的人，昔日这里的风光也早已荡然无存。

　　就是在这个后花园，属于爱丽丝和莉莉娅少女时代的记忆里，躲在树丛后的爱丽丝明明白白地听见式耶罗带着羞赧，对莉莉娅吐露出心声。‘能用莉莉这个称呼来喊你吗……？’少年式耶罗脸红得快赶上熟透的蔓越莓了，他只字不敢提‘喜欢’，只是拐弯抹角地询问莉莉娅。但在爱丽丝听来，他此刻所说的一切于她而言都和尖锐的冰棱没有区别，那些漂亮的坚冰戳进了她的胸口，爱丽丝蹲下去，抓住地上刚刚冒芽的新草，努力把哽咽声摁在喉咙深处。作为莉莉娅和式耶罗共同的好友，敏感的爱丽丝怎会看不出他和她的心意呢？但始终得不到那两人的承认，所以这个微妙的结构也一直都保持着，直到前一秒。

　　……

　　妇人正在用力扯着那些攀附到墓碑上的藤蔓，那些长着吸盘的植物根系几乎嵌进了石碑里，即使枝条被扯走，根系的脉络却还长在原地。妇人摇了摇头，从提篮里拿出一把石刀，仔细对付这些顽固的小魔怪。

　　梦见走到了她身边，她没有工具，只是蹲下来将周围长上来的杂草一一拔去。她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里寻找着这块墓碑上的快要被风化殆尽的铭文，忙碌着的妇人还是对她点点头，并未放下手里的活。

　　下面一行是通用语，写着他的名字：希埃罗洛魏。
　　上面的那行，则是简单的三字：式耶罗。

　　除此之外，墓碑上再没有其他。

　　“你的曾祖父真是个简朴的人。”视线滑过再也找不出一点讯息的石碑，梦见仰头看向莉莉娅的孩子。他们若是幸福的话，那么她的所为还不算是无法被原谅吧？

　　可妇人却被她的这句称赞吓了一跳，“啊……居然你会说他简朴？！”见梦见指着的是眼前的墓碑，才明白过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葬在这里的不是我的曾祖父。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墓地都不在这里。这里的人，听说是她（指莉莉娅）年轻时候在这里一起念书的朋友，你的爱丽丝祖母应该也认识的。”

　　“……”

　　终于墓碑周围的植株被清理干净，妇人和梦见一起退后几步，默默看向它。树上残留下的雨滴随风又落下，如同时雨还未过去，但午后的菲尼穿过枝叶照着它。不知何处传来飞鸟圆润的啼鸣，妇人将提篮里的雀麦花分给梦见，等两人一起摆到墓碑前，她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您保佑我们吧……”对着从未见过的‘故人’，她合了合手。

　　梦见也跟随着她的动作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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