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erican Dream 美利坚之梦

　　三年前，八月。

　　飞机抵达底特律时是一个深夜，晚得看不见什么灯火，也找不到人流。慌张地随着同机的人下机，寻找托运的两个大箱子，已经等了两个小时仍然没看见裹得严实、崭新的两个超级大箱，林立有些慌了。

　　八月的中国南方，是一派热得昏天黑地的浪，八月的底特律，像是开得太足了的冷气，让短衣短袖的林立哆嗦了好几次。拿好行李的人都散了，本来也只有40个人的小飞机，一下子人都走光了。林立拿着手提箱，背着电脑包，一副冲锋上阵不知要去哪里的阵仗，此刻茫然得一塌糊涂。

　　有一个黑人女安保过来，拍他的肩膀，原来他的箱子受到的是特别待遇，明明没锁的锁头还是撬开了，几个安检正在蓝色的案台前翻弄他的大箱子。他真想告诉他们在芝加哥转机的时候已经检查过了！已经检查，过了！可是蠕动的嘴唇却懦弱地抿起来。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度，他的害怕盖过了他的愤怒。

　　因为芝加哥机场落地入境检查被拦，抽查了两个小时候终于放行，下一班转去底特律的航班也赶不上了。林立不得不改签最近的一班飞机，原本计划下午就到的时刻表，一下子出了框。凌晨一点，除了有限的的士，他是无论如何也去不了这座城市附近的小镇了。更何况他还拖着两个笨得可以做秤砣的箱子，包罗万有地将他的所有都带了来。林立觉得此刻的他就像一只蜗牛，爬着爬着，背上就是自己的家。

　　萧瑟的机场和稀疏的几个人，远远望过去竟看不见一点灯火，底特律机场在郊区，但四周连一盏灯也没有就实在太奇怪了。汽车工业受到日本汽车冲击后一蹶不振，当年盛极一时的密歇根州最大城市如今像一座死城。

　　然而林立还是紧张得没有注意到这些，中国学生会来接送他的人恐怕已经走了，他身上携带者4000美金，护照，I94，I20，一切的一切；拉着两大包行李，背着电脑包，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个学生。底特律的夜晚危险而昏暗，美国北部地区的白人比例很高，偏偏底特律这个城市黑人占据了四成。并不是怀有种族偏见，而是这座城市的确是犯罪率最高、盗贼、偷窃横行的地方。

　　林立张了张手，已经出汗了。如果毫无办法，只好坐的士去。他来时只千万打听着CSSA（中国学生会）的情况，却没有想过还要奢侈地坐的士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镇。如果被骗呢？如果交代不清呢？如果房东突然不给入住呢？如果水电还没通呢？

　　无数的可能性压得林立的汗水一滴一滴，居然在这么冷的风里颤了一下。

　　的士不是唯一的选择，附近城镇的货运司机会在凌晨做点小赚头，就是顺道捎带人从机场往别的地方走。这么晚的天，若是不想在机场过夜，无论去底特律市区还是其他城镇，少不得要搭车的。熟手的人已经将行李交给牛高马大的司机，任他们壮得有点横粗的将行李甩上货车。只有林立是动不了，也不知如何动的。

　　他的黑头发黑眼睛的外国人形象，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亚洲人都显得特别小，林立是南方人，骨骼虽算不上很细，也不属于彪悍之流，瞧着就和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无异。来打招呼的货车司机围过来，或者爽朗或者探究的目光让林立有些警觉。

　　突然从渐渐围过来的人群里划开一条道，一个约莫一米九高，一脸大花胡子的白人大叔挤过来，看了林立一眼：“Chinese？ Come here!”

　　给他指了远远的一辆绿色货运“You Chinese? He is Chinese.”另外的司机摊开手，一副没生意的怪相，渐渐散开了。

　　中年白人一只手拉过林立的箱子，直向绿色货运车的方向走，猎猎风声呼啸传来，林立几乎是用跑的才能跟得上步伐。到了左近，中年人冲着司机驾驶座的窗户拍了两下，似乎在叫人，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开了门，从落地很高的车门内跳下来。

　　那一瞬间，林立的呼吸滞住了，下来的人有着并不算粗犷却很分明的外貌，穿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往下拉得很低，似乎里面空无一物，上身只有一件白色背心，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用灰色形容得恰当些。有一些油污，一些烟味飘过来。正如林立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林立。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中国人！

　　“你好。”他挠挠头，冲中年人飞快地说着话。奇怪的是，明明是母语，他说得却并不很好，倒是英语非常流利。白人站在中间，大感无奈，两个中国人，我还得在这做翻译。却也无可奈何：“他说你给他地址，一趟30块，Deal？”

　　出租车恐怕是这个价钱的两倍有余，林立想了一下，微微点头。中国青年突然踏上前来拿他的大包，吓得他猛一后退。青年被他的过激反应也是弄得一愣，抬起头来。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就算千千个日夜后，也无法忘记的那一瞬间。

　　他是张维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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