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流年

　　马晓晴自述二

　　就算生活很辛苦
　　就算在爱情面前跌倒
　　但总有一天属于我的好日子会来到
　　悲伤的眼泪你好
　　疲倦苦闷你好
　　现在就要开始
　　人生的主人公是我
　　Don't forget who you are
　　——《fly again》

　　沈聪真的开始学习了，虽不算特别认真，起码不再上课睡觉，或者出去打架。我的班主任简直要跪地感谢上苍了，他终于用他的虔诚为社会挽救了一名迷途的羔羊。
　　沈聪依旧来找我抄作业，有时候也会来找我问英文语法，话渐渐多起来。
　　他的成绩慢慢赶了上来，初三第一学期期中的时候，总分居然只差我二十分。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大吃了一顿，所谓大吃一顿，其实只是买了好几碗两块钱一碗的牛肉粉丝。我后来去日本后，再也没吃过如此好吃的小吃，中国这些纯朴的，冒着热气的粉丝，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融进了我们冰凉的血液。
　　我和沈聪几乎不会聊到以后，我们都很清楚，那是一片难以触摸的天空。我们俩在学校往来其实并不多，接触多一点的，反而是家里。我有时候会跑到楼顶的天台躺着看书，脚丫子架在栏杆上，太阳照着脸，懒洋洋的很舒服，沈聪没事时也去，复习的烦闷，家里的琐事，班级的八卦，天南海北胡说八道一番，有时候觉得人生就这样过下去，或许也不算差。
　　我爸妈还是吵架不断，中间间或夹杂着什么“biao子”“贱货”之类的词汇，起初他们还只是背着我吵，时间长了，当着我的面摔盆破碗，也成了常事。我印象中，妈妈其实是一个温和优雅的人，不爱说人闲话，相夫教子也称得上贤惠淡泊。父亲是传统的上海人，插队下乡的时候认识母亲，后来随母亲一起回了天津，其实也算是患难夫妻。小时候，家属楼里人多事杂，总免不了有夫妻打架，推推搡搡，但我却从没看过我的父母红过一次脸。他们生我生得晚，虽然我爸妈没别的爸妈年轻，但我的家庭却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和睦。
　　然而不过是十多年，世界就变了模样。
　　我渐渐习惯在教室里写完作业，温完书再往家走。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在无数个寒夜里来来去去。
　　我常想，爸妈如果继续这样吵下去，还不如像沈聪的父母一样，分开算了。明明是牵着手结婚，为什么一定要撕破脸了，才离婚呢。如果我将来离婚，一定要选择一种平和的方式分开，尽管我现在知道，任何婚姻的破裂，都是拔刺的时候带着肉的，任何一种方式的分手，都不会是简单的平和和轻而易举的，但在当时的我看来，痛快地分开，总好过撕破脸的在一起。
　　中考前，母亲找我谈了一次话，说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这当然不是新闻，重点是，她说的那个女人我也认识，sigh~真他妈狗血。
　　母亲问我，如果她和父亲离婚的话，我想跟谁。我在心里默念，我可不可以谁都不跟。想了想，终于说，“跟妈妈。”
　　中考的前一天晚上，我的家里还在世界大战，我躺在床上，终于起身把门打开，冲他们大喊，“你们要是不离婚，我就死给你们看！”然后摔门跑了出去。
　　夏天的天津粘腻而潮湿，我穿着睡衣，沿着卫国道走了大半个晚上，终于筋疲力尽，坐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那一个晚上，我没去找沈聪，也没找任何跟我相熟的朋友，我终于知道，总有一些事，是任何人说任何话都安慰不了的。心里的那个洞，你只能选择让它疼着，或者让时间把它磨得不太疼。
　　毕业典礼的时候，全班一起坐火车去北戴河玩儿，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真的玩得很爽的一次，我们班大概只有我敢和男生们在海里打水仗，因为我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三两脚就把他们踢到海里，每当我咆哮地吼出来，“你们都给我去死吧！”他们就乖乖投降了，顿时让我很是无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沈聪那么有种。从北戴河回来的时候，我连皮都晒脱了，有一种奇怪的疼痛，不过那种用尽全力疯的感觉，很不错。
　　中考后，我考进了天津一中，我想，我的头脑确实还不算差，那种状态，居然还能正常发挥。同去一中的，还有我曾经的同桌，蒋子涵同学。
　　沈聪去了新华，成为我们班为数不多的考进市五所的其中一员，让一杆老师大跌眼镜。
　　离婚后，我跟母亲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我大概有将近一年没跟沈聪联系。好在地球还是会转，考试还是会考，饭照吃，厕所还是要上。但是，我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一块东西被挖走了，再也无法填满。
　　有时候我看见邻居家的小朋友穿着红黑领的道服晃来晃去的时候，就会想起若干年前的自己，可是父亲，他还会记得这些么。

　　我念中学的时候，空调还不会像今天这样普及，那时候的暑假，经常会有一拨一拨的学生混迹在滨江道的商场里、麦当劳里，又凉快又干净。那天我和沈聪就是这么撞上的，一年多不见的感觉很微妙，空调底下很凉，但我的脸却一直在发烫。真是见鬼啊见鬼。
　　“过得怎么样啊？”沈聪轻轻地问，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当年那种清亮的声音了，而是一种偏于男人的醇厚温润的声音，竟然让我有一丝温柔的错觉。
　　“哈哈，当然很好啊，你问的也太老土了，如果不好怎么会好好地站在这里。”
　　“头发怎么剪了？”
　　“留长头发很麻烦啦，你不觉得我有变漂亮吗。”我上下转了一圈，语气夸张。
　　“是嘛？”他仔细打量了我一番。
　　我顿时气馁，“你怎么样，新华过得顺吗？”
　　“还不错啦。”他说，“我成绩居然能进前十，你说见鬼不见鬼？”
　　我吐吐舌头，“那真是见鬼。”
　　“新华美女也很多。”他又说，“我简直如鱼得水，茹毛饮血。”一副不知所云的欠扁得意样。
　　OMG，茹毛饮血原来可以这么用。
　　“那交到女朋友了？”
　　“没有哎。”我还想这怎么可能，结果他话锋一转，“其实我交到了很多表姐表妹。”
　　我“噗”一口水喷了，“大哥，表姐表妹可以用‘交到’这个词吗？”
　　他吃了一口甜筒，大言不惭地说，“可以呀，都是认的。”
　　啧啧，真是有够不知廉耻，我眯着眼鄙视了他半天，想起几年前那个沉默固执爱打架的少年，真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家伙。
　　“你呢，蒋子涵还在纠缠你吗？”
　　“吼吼，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怎么能说是小道消息呢？”他说，“蒋子涵以前问过我呢。”
　　“是嘛？”我略觉尴尬，总觉得对话有点不太正常，我跟沈聪，实在不适合谈这种话题。
　　“是啊。”他笑笑，似乎看出我的局促。“怎么一年多不联系我呢？”
　　“你也没联系我啊。”
　　“拜托，我又没搬家，你当然可以找得到我，但你搬哪里我怎么知道，电话也没有，我怎么联系？”
　　说到这个，他理由可多咧，全天津人都知道一中在什么地方，他就不知道去一中找我。我想如果我真说出这番话，绝对会显得酸味冲天，所以还是选择沉默比较好。何况，我和他，实在不应该有过于频繁的联系。
　　“我以后去一中找你吧。”他说。
　　“你能有什么事找我？” 我吓了一跳，感觉整个人都被他看穿了。
　　“我的大小姐，你可真绝情，见你还非得找点理由啊。”
　　Oh my god，我想他应该是跟他的表姐表妹调笑惯了，所以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给我带来的杀伤力有多大。
　　回去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睡觉之前回想一次这句话，想着想着，觉得这个人说话实在是口无遮拦，翻身睡去。然而第二天晚上依旧会重复头一天的事情。
　　我平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感情，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高二上的那个国庆大假，初中班班长罗爱群搞同学聚会，初中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朋友，但很久不见的一帮人，还是很亲。初中班的班主任也来了，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无趣，以前我实在不太招老头子喜欢，我曾经被逮到过N次在语文课上做英语作业，后来一有什么不注意听讲的反面典型，总是跑不了我。
　　随便吃了几口，我就跑到阳台上呆着了，听老师恭维学生，真是让人大大的消化不良。
　　“干嘛呢？”听声音也知道是谁。
　　“晒太阳啊。”
　　沈聪在初中的人缘并不算太好，无论他在高中如何顺风顺水，但他在初中的不良形象，应该很难有人望其项背。“没想到你也来啊。”他说。
　　“大哥你有资格说我嘛。”拜托，再怎么样，我人缘也比他强多了。
　　沈聪大笑，把躺在椅子上的我拉起来，“咱先走吧？”
　　“我和你？”
　　“啊。”
　　我瞬间有一种错觉，这位大哥应该不是为见我而来的吧……还好我的心眼还没有缺到直接问出这句话。
　　“你骑车了吗，我哪儿等你？”
　　“骑了，出门路口见吧。”
　　天气很好，人很多，但我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周围有没有他，雷达一样精准，照此下去，我国的零成本无人探测指日可待。
　　“去哪儿啊？”我问他。
　　“骑车瞎逛吧，遛哪儿算哪儿。”
　　小时候看《棒球英豪》，我最爱的达也总是跟我不喜欢的浅仓南在河边怀念死去的和也，看得我无比郁闷。现在我和沈聪却做着同样的事情，靠在海河的桥边，彼此沉默，心情激荡。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或许，并不是只有我喜欢他，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无望地暗恋他。我张开双臂，迎着阳光，感觉天地从未像今日一样开阔。
　　沈聪说，“如果我现在牵你的手，你会不会把我踢进河里？”
　　“我想不会。”
　　“抱你呢？”
　　“应该也不会。”
　　“kiss呢？”
　　“你这小贼不要得寸进尺。”
　　他大笑着说，“野蛮丫头不就喜欢得寸进尺的小贼吗。”
　　我也不禁笑了出来，“呆瓜小贼”“野蛮丫头”“土包子”“大木头”……但凡玩过仙剑的人打到这些地方的时候，都曾笑过吧。
　　后来《仙剑》出电视剧，我一直没看，到日本后才捡起来，游戏中经典的“呆瓜小贼”和“野蛮丫头”被换成了“臭蛋”和“恶女”，让我无比失望。然而，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我当年，为什么会拿沈聪和我比成李逍遥和林月如呢。
　　今生情尽空悲切，来生再续未了缘。苏州城中那个任性挥舞着长鞭的紫衣少女，到死也没能得到她的呆瓜小贼。

　　“我真喜欢天津。”
　　“是因为天津有我吧？”沈聪笑。
　　“切，就您这张脸，啧啧。”
　　“我这张脸怎么了，多帅啊。”
　　“噗……”一口水喷出。
　　电视里，莫兰快死的时候，“李大哥，我好冷……”
　　李寻欢一脸悲戚，“别怕，李大哥会温暖你……”
　　“李大哥……”
　　哈哈哈哈，我不禁捂着肚子大笑，导演好有才，感人的戏咋拍得这么搞笑。
　　沈聪说，“你没当古代的疯子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会儿干嘛？”
　　“学习啊。”
　　“这么爱学习？”
　　“人生就是钱，要每日节约。”
　　“我老婆太懂事了。”
　　“谁是你老婆？”
　　“我想想啊，应该怎么说，晓日风流致，晴天浅方眠，是吧。”
　　“真够恶心的，谁写的？”
　　“你不觉得很感动吗？”
　　“感动个屁，以后这种狗头诗别放我名字。”

　　快乐的日子总是像小孩子一样，溜得特别快。
　　原谅我，只会用这么幼稚的修辞来描述我和沈聪在一起的时光。
　　看电视的时候，善良的男主说，虽然我没用，但是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一起吵嘴，一起吃饭，一起变老，情况不好的时候，非常难堪的时候，我不会在旁边笑话你。两个人一起努力。
　　多么美丽的情话。
　　印象中，我和沈聪从来没有过这样情意绵绵的时刻，我们的对话大多是在相互诋毁和笑闹中结束。
　　曾经有一句缠绵悱恻的歌词，永远到底有多远，我们会不会变成神仙。答案当然是，我们谁也变不成神仙，永远也并没有多远。
　　当我和沈聪相约，一起考上全国最NB的大学，然后携手去建设美利坚的时候，母亲却对我说，我带你去日本吧。
　　如果我不去呢？
　　母亲说，除非我死了。你想跟那个骚女人的儿子在一块，除非我死了。
　　我从没想过能跟沈聪可以长长久久，但是，母亲的坚决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向沈聪摊开手，给我一百块钱。
　　做什么？
　　开房用啊。
　　胡说八道什么！
　　学习太烦了，跟我做吧。
　　放屁！
　　我亲了亲沈聪，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你不会啥都不会吧。
　　少年的血气方刚，怎么可能经得住女孩子的一再撩拨呢？
　　沈聪虽然是个行动派，但真的很笨，特别笨。
　　他一定希望我晕过去吧，因为他确实啥都不会。
　　他乱冲乱撞的时候，居然还不忘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这个傻瓜，他永远也不知道。
　　因为我希望，你的第一次是我的，你的笨，你的青涩，也是我的。
　　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两个人，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我一个人去恨他们，就够了。你恨我也好，爱我也好，反正我也听不到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吵架，再不会有我这样顽劣的女朋友来气你，以后，会有温柔的、值得你爱的姑娘去好好待你。
　　但是，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我知道的。
　　谢谢我们可爱的年少岁月，谢谢青涩的你，也谢谢青涩的我。
　　谢谢你，给了我人生中最棒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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