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曾使记忆风化

　　Chapter 3 过去一眼万年
　　葬礼过后，王逸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对自己毫无留恋之情的女儿。就这样，流月在苏子枫身边扎根了。
　　四月份，流月不用去上学，整天在家无所事事。每天有阿姨来打扫卫生，帮着做做饭什么的。突然听到门响动的声音，流月跑到楼下，站在门厅，看着苏子枫正在玄关换鞋。苏子枫走进来，俊朗的眉眼带着隐隐的笑意，把流月一把抱起来：“小公主，在家是不是很无聊啊？”
　　流月环着他的脖子，说：“是很无聊啊，就是看看电视，发呆。”
　　“我今天帮你联络了学校，九月份开始就可以去上学了。但是你恐怕得从一年级开始了，毕竟你在美国一年级也没有念完。”苏子枫一边说，一边抱着她往里走。
　　扫了一眼，才三点多，心中疑惑苏子枫为什么这么早回来，说：“没关系的，一年级就一年级吧。不过，今天你回来的好早哦！”流月心里其实觉得很高兴，但是表面却没怎么表现出来。
　　苏子枫侧过脸看着她，她的气色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到底还是孩子。说：“我要开始为六月份到八月份的巡演做准备了，所以以后都会这么早回家的。”
　　流月听了在心里盘算着，已经四年了，每次他巡演到美国的时候爸爸都会带自己去，一结束，都是妈妈带自己回家，爸爸去见他。不过，这样算来，他要有三个月都在国外飞来飞去。
　　看着流月出神，苏子枫清了清嗓子，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的。”
　　流月的眼睛闪过欣喜，而后却说：“到时候再说吧。”
　　苏子枫没有勉强，说：“其实你可以出去玩一玩，院子里有一些小朋友，以后，或许会是你的同学呢！”他们现在住在中央大学的教授别墅区，流轩曾经在中央大学任教，后来去了美国，也还是中央大学的荣誉教授。“好啦，公主，我要去琴房了。”
　　“我在旁边看着，好吗？”流月歪歪脑袋，软软地说。
　　苏子枫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进了琴房。琴房挺大，有一架立式钢琴，还有一架三角钢琴，有一些沙发和凳子，靠窗户还有一张大书桌，一侧的墙壁全是书架，上面码放着的，是各式各样的琴谱。他把流月放到沙发上：“你自己坐一会儿，我去换个衣服。”
　　“可是，你穿西装真的很好看。”在掩上门的一瞬间，苏子枫听到了这句话。有些意外，却毫不意外地挂上了微笑。
　　从楼上换好衣服下来，苏子枫听到钢琴的声音，推开门，看到流月在弹琴。是肖邦的一首圆舞曲，因为太简单，苏子枫甚至都记不得是哪一号作品。她的基础挺好的，手指的感觉也不错，弹起肖邦来，竟然别有一种味道。
　　弹完这支曲子，流月站起来，走到苏子枫面前，对他说：“爸爸看我喜欢肖邦，就教了我这首曲子。其他的，他说等我长大了再教我。”
　　苏子枫点了点头：“是啊，老师应该是希望你的能力和理解力都到了一定的高度再来演奏肖邦有深度的曲子吧。像我当时小时候弹过的曲子，老师都费了很大的力气来纠正我，说，如果没有走上歧途就好了。”顿了顿，问：“你愿意以后和我一起弹琴吗？”
　　流月有些诧异，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苏子枫也没有说这茬，只是坐到钢琴面前，回过头问：“想听什么曲子？”
　　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降E大调夜曲9之2。”
　　苏子枫转过身，酝酿片刻，温婉柔和的音符就流泻出来。夕照的阳光长长地切进琴房，轻轻投到苏子枫的身上。琴房没有开灯，苏子枫也没有看谱子，在微微有些暗的屋子里，流月注视着苏子枫修长的手指，有力而柔和地触键，编织一个有月光、有思念、有哀伤也有爱恋的夜晚。
　　乐曲停止了，他回过头看到流月坐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喜欢这首曲子？”想了想还是找了话题。
　　流月回过神来，对苏子枫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肖邦的作品。你弹得真好，甚至比我爸爸都不差呢。”
　　“小公主，得到你称赞还真不容易。老师把你的耳朵养得那么刁钻，有几个人的演奏能入得了你的耳朵？”苏子枫没想到小丫头竟然那么淡定地夸奖自己。
　　流月抬眼看着苏子枫：“你的能入啊。”
　　“可是，这个世界上比我好的，也没有多少人啊。”苏子枫很认真地说。
　　流月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间笑了起来：“先生，你怎么这么••••••”
　　她年纪虽然还小，笑脸有些圆，似乎还带着点婴儿肥，下巴却隐约显现出尖尖的线条。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眉毛浓密，睫毛长长的。五官没有出奇的地方，但是拼凑在一起却显得很舒服。笑起来的时候，左嘴角上方有一个酒窝，若隐若现。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自大？呵呵，你笑起来很可爱啊！”苏子枫自己也笑了起来，这样的话，在别人面前是不会说的，在她面前，却自然而然地放松起来。
　　“呐，我跟你弹琴好不好？”流月忽然说。
　　“啊？”
　　流月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实话啊，你弹得确实很好，比你好的，也确实不多。”
　　“丫头，别老是摆出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太不可爱了。”苏子枫觉得，孩子就是应该无忧无虑的，一旦长大，要忧虑的事情就变多了，何必在能享受无忧无虑生活的时候自寻烦恼。
　　流月晃着腿，斜着眼睛看他：“我就是不可爱，好了吧？”
　　苏子枫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拉她到钢琴前，认真的做了基础练习的示范，对流月说：“今天就教你这么多，每天我不练习的时候你就练习，这些东西自己练，觉得练好了就告诉我，我抽一个小时指点你，再布置新的内容。现在，你自己去玩啊，我要练习了。晚饭时间我会下去做饭，你不要随便打扰我哦。”
　　流月瞥了他一眼，自己去捧了一本书，坐在沙发上。本来应该在看书，结果因为耳边萦绕的音符，一点看书的心思都没有。苏子枫演奏的范围很广，几首肖邦，间或夹杂着了李斯特、海顿、舒曼的作品，还有一些小品和手指练习，是流月没有听过的。不一定每一首都完美无缺，也有弹错和不熟练地地方，每当遇到，苏子枫便会连续练习多遍，直到流利为止。
　　也许就是这一刻，流月喜欢上这种听苏子枫弹琴的感觉。
　　这种喜欢，经过四年时间，已经渐渐刻入骨髓。
　　苏子枫弹完一首舒曼的《献辞》，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6点了。回过头，却看到流月蜷在沙发上，合着眼睛，已经睡着了。走到她面前，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四年的时间，这个孩子，变了，也没变。
　　流月感到她的额头痒痒的，伸手捉住他的手指：“先生，你练习完了吧。”
　　“嗯，今晚我们出去吃饭，去换个衣服。”苏子枫说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先生抱我回房啊！我等了你那么久了••••••”流月抬眼看着他撒娇。
　　苏子枫摇了摇头，一个公主式拥抱，一把就把她抱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还数落：“12岁的姑娘，没事还要我抱！真不像话！”
　　流月揽着他的脖子，轻轻蹭着，继续撒娇着：“人家11岁！！还没到12岁呢！再说，要你抱抱有什么关系啊！你不是像我爸么！”
　　“哪来的便宜女儿••••••”苏子枫无奈地笑着。把她抱到她房间，放到沙发上，调笑着：“衣服，要不要我帮你换？”
　　流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你，你不正经•••••”声音却小得可怜。
　　苏子枫笑着摇摇头，退出了房间。
　　用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流月嘴角一笑，到衣柜里找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梳了头发，选了一条手链带上，一路小跑下了楼。
　　他站在玄关，半敞着门，手里拿着一根烟，听到流月下楼的声音，立即掐掉了烟头，对她微微一笑。
　　这可能是流月四年来第一次认真看苏子枫。他个子挺高，身姿挺拔，浓眉大眼，鼻子挺拔。他不是嘻嘻哈哈的人，眉宇间似乎也有着肖邦式的忧伤和肖邦式的温存。他嘴角含笑的时候，眉目都柔和起来，对自己的笑容里，带着宠溺。
　　他抽烟，不多，但是从来不在她面前抽。他喝酒，也不多，从没看到他喝醉过。他对自己无微不至，永远包容。他读诗，看书，弹琴。无不良嗜好。
　　想到这里，流月自己都笑了起来，在胡思乱想什么！走上前轻轻搭上苏子枫的臂弯，歪着头：“先生，我们走吧。”想了想，又侧过头问，“先生，你多高啊？”
　　愣了一愣，苏子枫还是据实回答：“1米82,，怎么？”
　　“咦，那我差了三十公分呢！”流月嘟囔着。
　　“傻瓜，你是女孩子，而且还小呢，跟我比什么呢！”苏子枫忍俊不禁地笑了。“今年可要跟我去巡回演奏会？”
　　流月也不申辩什么，回忆了一下苏子枫桌子上的日程表，说：“不去了吧。今年你只有12场演奏会，七月底就回来了，等到我放假，你都巡演到中国了，没什么意思。”
　　“那好，等我回来，带你出去玩好吗？”苏子枫也没有勉强她，只是说了补偿计划。
　　流月白了他一眼：“这话，我都听了四年了！！何必呢••••••”
　　苏子枫言之凿凿：“今年，我必不食言。”
　　“这话，你也说了三年了•••••”流月没有买他的帐。
　　“你••••••”
　　在外人面前温婉大方的流月，仿佛一直小猫咪，只有在苏子枫面前才会露出自己锋利的爪子。同样，也只会在苏子枫面前，露出自己最可爱的那一面。流月不知道的是，苏子枫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诺千金的典范，大概只有心中希望把所有的美好都捧到这个女孩的时候，才会这样轻易的说出心中的想法，不管自己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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