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起火

　　后院起火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是个很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话题。也许之后我们那样绝情地互相伤害都源于此，我们为此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原本决定用这个题目是因为朋友的一句话，她说，年轻的时候总想写一篇以这个为题的文章，写写自己，写写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有的一次红杏爬墙的故事。我好意提醒她，是红杏出墙吧？还干嘛一辈子要有的？她摇摇头，说，就是红杏爬墙，我胆小，这辈子顶多爬爬墙头看看外面的世界！我问，那干嘛还一定一辈子要有的？她说，想看看其他的男人啊！我大笑，胸无城府，好像这些跟我没有丁点儿关系！
　　呵呵，后来才知道，其实关系大了去了，跟我们每一人都有关系，这简直就是个预言。
　　就在我无耻剽窃别人的这个这辈子总有一天要用的题目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预言将它的魔爪伸到了我们家。我们家着火了，前院着火了，并且在我幸福地躺在后院里幸灾乐祸地指摘别人的时候。《圣经》里有句话可就是对我这种人说的，“你们不要论断人，就不被论断；你们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
　　是的，我在嚼别人舌头的时候，真正的苦难就亲自加到了我的身上。如果这个发生在我家的故事算是故事的话，它基本算是个不完整的故事——被我无情地扼杀在了摇篮里，死没死绝我就不知道了，我累了。但对我而言，那几个晚上够精彩，够我一辈子回味，我想我没被公安局抓去办案实在是它的重大损失，那缉拿的过程堪称斗智斗勇，与敌周旋，终被我拿下。
　　我赢了，但我想，我的人生惨败，一切梦境都随之破碎。
　　总之，故事在我的有勇有谋的逼、审、哭、闹、等待、瞪眼、撒泼等众多手段下，像拨笋一样一层一层露出了里面的真实原色。每一层剥落的笋皮都像一把钢针刺进我的心里，比想象得疼，比能承受的艰难。我想它会一辈子停留在那里了吧，稍稍一动，便会揪心地战栗。
　　那天晚上，疲倦的我毫无睡意地坐在床上，痴痴地看着醉酒中的老公等他醒来。果然，好像听到了我的召唤，老公终于醒了，他奇怪地看着我，问，干嘛？不睡？
　　我阴森森地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很不自然，但我仍然阴森森地看着他，好久，才阴森森地吐出一句话，我怎样？
　　很好啊！他镇定加警觉地说。
　　我们的婚姻怎样？我幽幽地问。
　　很好啊！他接着演戏。
　　如果我离开你呢？你会怎样？啊？！我本想恶狠狠地大声质问，但不知为何，心里猛然一疼，眼泪不期然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老婆？他装模作样地揉着眼睛，一副准备忍受我无理取闹的样子。
　　我狼嚎般地问，你认识×××吗？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他聪明地承认，认识！
　　发生了什么？你——们发生了什么？！我接着嚎。
　　什么也没发生！他答得很快，也许过快！忘记了这样子说出的“没发生”本身就意味着“发生”。他意识到了这点，但为时过晚，他补充着，你又多想什么?!你别多想！
　　那她干嘛要死要活地说为你失眠了好多天？！你看你的短信！
　　估计他知道短信的内容，估计他已经疲于抵赖，估计他充分相信他了老婆的智慧，所以连装作吃惊的程序都忘记表演了，就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答道，我怎么知道？她是个神经病！你不要理她！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他假装摸电话，做打电话状。说实话，他像狐狸般狡猾，而我像个傻子般阻止了他——想起这个我就恨不能抽自己，我何必可怜那个妄想从我这里偷东西的傻女孩儿。拉拉扯扯中，这个抹布一样的男人干脆做死猪状，一头栽倒在床上用尚未挥发干净的酒精做借口，寻梦去了。
　　这是第一天审问的战果，得出结论，有个女孩儿一厢情愿地爱上了我老公，我老公一脸正义地发誓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二天，我又发现了诸多疑点，于是接着盘问。
　　见过几次面？
　　三次？
　　哪三次？
　　问那么详细干嘛？
　　我想知道！而且有权利知道！如果就像你说的，你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她怎会说“你想分手吗？”这类的话呢？
　　我怎么知道？！我告诉你，她就是个神经病！总之我不该跟她见面，我错了，这才是重要的！
　　什么叫蛛丝马迹？什么叫狐狸尾巴终究会露出来？你看出来了吗？我咬住青山不松口，我起劲地问，如果只是吃吃饭，喝喝茶这么简单，谈何分手？那一年你成天跟人家吃饭喝酒，岂不天天生离死别分手没完了？还有，见面有什么错？为什么你觉得这才是重要的？！
　　他被我绕得有点晕，一时半会竟反应不过来，于是干脆选择低头沉默不吭声，一声不吭。
　　他的不吭声算是默认，总之我把它当成了默认。这种事就像一扇门，推开了，微妙的猜忌和侥幸没了，反之，再实在不过的痛苦和折磨来了。我想我这样智勇双全地想把事情弄明白，真够鸡贼的，幼稚，自找苦吃自作自受——当我后来明白之后，我才成长过来，真正地成长，再也不这样傻大空地勇敢——我的世界瞬间就溃败得不成样子，充斥着嫉妒、仇恨、伤感、震惊、绝望和变态。其实，在后来的那些个冰凉的晚上，我纷乱的心里逐渐汇成了一个无奈的誓言，而且那个誓言救了我，我匍匐在地上特虔诚地发誓，这辈子我只给自己一次这样可怕的日子，一次。换句话说，我救了自己一次。
　　这是后话，我不知道这个自己解放自己的念头，到底在心里酝酿回转几番，最终发酵并转变成了什么，但多少年后，我发现，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我变了，就像苏康永说的那样，一步一步地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不说了，以后再说。
　　如果前天晚上我还抱有一丝丝侥幸，抱着一丝丝好玩刺激的心态，现在单纯得只剩下一种感觉，一只虫子一样的东西在顽强地咬嗜着我，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流血。
　　你对不起我，知道吗？！！！不争气地我这时又哭了，这是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并意味深长的反问句，它让我想起了多年前，我和那时还不是我老公的他清贫卑微，我们没有信物但我们发誓永远不分开。那时，我不知道他是否会给我踏踏实实晕晕乎乎的幸福，但我相信他会永远爱我不离不弃。那一瞬，我后悔得无止境地流泪，因为多年前，我坚决地排他地挽住了他的手。
　　没有！他深深地低着头，我爱你！真的，你要相信我！
　　你就是这样让我相信的吗？爱别人，以此证明你爱我，还让我相信?
　　我根本就不爱她！
　　不爱她，你去碰她！？她很性感是吗？比我性感是吗？这时候问这句话再合适不过了，因为我得老实承认，这是我蓄谋已久的问句，我必须要的答案。
　　他狡猾地察觉到了我的企图，机灵地没有立即回答我，做沉痛反省状。
　　我没放过他，步步紧逼，我声嘶力竭地喝问，你拿老婆和她做比较了吧，你竟然拿我和另一女人做比较?!……我要离婚！
　　我敢断言他是个自私的人，他当初的如意算盘是，什么都别错过，什么也别丢了，最好全世界的好东西都跑到他口袋里。呵呵，哪成想？锅里的没抢着，碗里的还即将掉出去！
　　于是，自私的他放弃了抵赖，小心翼翼但一定是假惺惺地说，你要是真要这个答案的话，我告诉你，她半点都比不上你！然后他说了一句经典式我老公语言，只有和别的女人接触后，才知道老婆才是最好的！
　　说老实话，听完这个我差点想杀了他，他竟然和别的女人接触后后才知道老婆的好，那天我没疯，也许疯了就好了，疯了刚好顺手杀了他！
　　你们做过爱了？
　　问这些干嘛，我错了，你还想怎样？我不会跟你讲细节！
　　他还言之凿凿、凛然正气好像原则性极强！还真是个吃水还要瞧不起挖井人的小人。我瞧不起他，但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天的审问有所收获，他不爱那个女人，但有可能和那个女人发生了关系。
　　第三天，是个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我积极主动迅雷不及掩耳地给我老公先天不足的故事划上了句号。我给那个女人打了电话。
　　我问，请问你认识×××？
　　是啊！请问你是谁？一个清亮稚气的声音，让我有点嫉妒。
　　你认识×××吗？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承认，说认识。
　　我没想废话，对这种傻得以为男人都是好人的傻女人我根本不想废话，我单刀直入，我说，我是他太太，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想问你一句话，你爱他吗？
　　我想我在处理这种危机的时候绝对是个高手，对方被我吓得几乎瞬间就崩溃了，她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地说，嗯！
　　就这么点胆量和智商还敢出来和有老婆的狡猾男人混，哪天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我恨得牙根痒痒地，但还是镇定并彬彬有礼地说，你很有眼光，我老公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顾家，有钱……
　　你什么意思？！她竟然嚎起来了，这个世界简直都有点本末倒置了。
　　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你真的爱我老公，而我老公爱你，我走人，给你滕地儿！
　　那你老公爱我吗？她傻不拉唧地问。
　　我靠！这个问题她竟然蠢到要问我。我在心里骂道，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个臭男人爱不爱她，她就把自己贡献出去了，真够贱的！
　　你问我？！我被气乐了，眼下，我不怀疑我老公爱不爱她，但千真万确地怀疑我老公那自以为是的品味。
　　我可怜她，也很不屑于她，我叹口气说，实话对你说，那个你爱上的男人什么都不会给你，你从他身上什么也不会得到！你好自为之吧。
　　我放下了电话，也给他们这段根本就是畸形的感情挥手划上了句号。
　　可我的婚姻呢？
　　海南当地流传着一句话，外遇人人有，不露的才是高手！
　　我老公显然不是个高手，换句话说——这是我沉痛总结了好几天才得出的结论——我低级的老公管理法没把他塑造成高手。要是换作我的那些鹰一般智慧的女伴，凭我老公的狡猾，现在说什么都是个让我望尘的绝世高人。
　　现在，老公每天晚上都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我跑了般。但我的心里已经引进了一只魔鬼，我开始怀疑他的动机。
　　这是婚外恋被抓了个现行的后遗症，怀疑他的一切动机。
　　他总是抱着我对我喃喃地说，老婆，你可能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深吸一口气，将脸贴近他的胸膛，也顾不上判断此话真假，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说，不知道！你告诉我！
　　这可把他难倒了，于是他干脆放弃用语言描述，将他的摸了很多东西很多人的手伸向我的身体，我又躲闪。
　　你看看，你总是这样，好像我有多让人厌恶似的。他轻轻抱怨着。
　　所以你去找别人了，是吧？我伸手打他，声音抬高了一小度，人家多年轻，而我老得已经动不得了，你手放在我这里，心里却飘移好远了吧？
　　又来了！他无奈地抵赖。因为心里有愧，他竟然更紧地抱紧了我。
　　我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面，抱住了他，拥抱着这个久违的感觉。有多久了，我们腿搭着腿，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就只是为了取暖？热了，就二话不说赶紧撤退得远远的？
　　在这个时刻，在他背叛了我而又无耻地回到原点的时候，我又开始感动，不是因为失而复得——这是耻辱——是因为久违，我感动。而来自我们两人之间的感动让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我们曾经的那些个清贫、温暖只有彼此的日子。
　　我想说，那是些无法复制也无法替代的日子，有谁曾想过，在那一个个寂寞清冷的日子里，我们不离不弃相偎相依，多年以后会成为那样割舍不下的温柔的眷恋。
　　那年，我在南宁上班。那时还不是我老公的他跑到南宁去找我，并赖在那里不肯走。
　　于是，我们在离工作地点很近的地方租了个民房。那个民房五层楼，为了节省空间，他们竟然把楼梯设计得出奇地小，只容一人转身。我很不屑，但它便宜。可能是因为主人家为了这个房子已经倾家荡产的缘故，他们只给五楼以简单的装修，其他楼层暂时就那样凄凄惨惨地搁在那里，露出狰狞的水泥墙，堆放些不仔细辨认都认不清楚的装修垃圾。为此，我曾建议过房东卖掉，省得装神弄鬼的吓唬人，结果房东说，这都是钱，卖，说得容易，你买我就卖！靠！
　　我们总是很晚才回来，慢慢地顺着街道往回走，直到看到街口那个摇曳着一盏将息未息的煤油灯的小吃摊。那个长着一张团团脸的老板娘总是坐在那个摇摇欲坠的门板旁边，远远地冲着我们笑，喊着，吃碗炖盅吧。炖盅是南宁的特色小吃，在一个小小的瓦罐里炖上猪脚、鸡爪、猪脑、乌鸡等等。黑黑的瓦罐在煤油灯下冒着诱人的香气，似是给离家久远的人以只有他们才能体察到的家的温暖。我们在这样的香气里热闹地选择着自己喜欢的口味，然后热切地看着那个好脾气的老板娘小心地给端过来，用当地口音说，吃吧吃吧。在这样寂静的街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我们相偎在一起慢慢地吃着，看着这个陌生的南方城市温暖而燥热的街景，吃着对方不时送过来的说铁定比你那个好吃的东西，温暖从嘴唇一直传遍全身，我们彼此是那样靠近，我们相视而笑。我真想告诉他，这样真好，这样在一起真好，但愿时光在此刻停留。——当然，这样一句话我从来没说，如果说了，他还会那样不被我抓住就会将背叛进行到底吗？
　　然而，我没说，我从来没这样说。
　　总觉得不用说，总觉得我们有的是默契和因为那样相濡以沫的日子而拥有的深藏心底不会消逝的誓言。那样的日子不需要语言，誓言一样的语言。
　　然后，我们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民宅，在楼梯里像鬼一样地前行。他走在前面，并紧紧握着我的手，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也似乎握住了温暖和勇气，在他的掌心和呼吸里，我是那样踏实地闭着眼睛走着，似紧贴着幸福。每每走到上一层，他便让我站在那里，他回身下去熄灯，我撮着空空的手心，看着空空房间里的鬼影戳戳，寒冷顷刻侵蚀到内心，我发抖地一再崔问，好了吗？好了吗？他咚咚地跑下去，再咚咚地跑回来，继续握住了我的手，温暖终于再次回来。
　　……
　　我在他的怀里，流着泪，说，老公，我怀念从前的日子……
　　他更紧地抱了抱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也许我们仍然相爱。
　　但我相信，它不再纯粹了，失去了什么呢？
　　以前，我总跟老公玩笑地说，我身上有石头压着，有枷锁箍着，而石头和枷锁是你的忠诚，和我的信任。
　　那是怎样的一种傻乎乎晕乎乎的幸福啊！
　　信任易碎，忠诚像风，这种人间几乎过于奢侈的东西终于被我们丢弃，随风去吧。
　　如今，我们似乎恢复了平常。我常常冲着我老公微笑，就像很幸福的样子，但鬼才知道，我的眼中其实没有聚焦，没有任何内容。老公很紧张，总是问我，你还好吗？你在想些什么？
　　我心里很闷，不想回答。
　　我常常给我最好的朋友打电话，告诉她，从前的梦境碎了，活着就真觉得没意思，似乎一下子没了目标，
　　她说，我的梦早就碎了，你才碎！碎了好，碎了才知道活着本就是那么一回事，就一辈子，何必当真！
　　说实话，我为这样的未来消沉。
　　那天，老公出差，中午走。我的心始终空落落的，明明知道这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我觉得苦闷，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我停在厨房里使劲徒劳地刷着碗，老公叮叮咚咚地做着出差出门前的准备……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就要离开。此时，不知为何，我的心随着他离家的迫近而游走，透过繁芜的空间我是那么清晰和痛苦地感觉到了心里噼噼啪啪的破碎。
　　我想我快崩溃了吧，站在这样的悬崖边，我凄楚地看着前方，前面一片茫然看不到边际，也许我们真的该就此别过吧？！为何我是那样真切地感觉到了别离，永久地别离？
　　与其这样勉强，不如让我们一起忏悔吧。对，一起——很重要——忏悔！
　　很久很久，不知过了多久，我将手里的碗几乎刷得脱了一层皮也没抬头，我终于听到开门的声音，随后，碰地一声，老公终于将防盗门关上。
　　眼泪就是在这时流下来的，一滴一滴地滴到了手中的碗上。那份悔意是突然来临的，在此之前，我曾想着远走天涯，我们远远地相望，远远地相望，生命不再重叠。此刻，悔意却在他离家的一瞬轰然降临，总觉得我们这样的一转身，会是永别……我们没来得及说对不起，没来得及说爱你，没来得及后悔……
　　没来得及一起忏悔，我将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个世界上……
　　而我，根本无法忍受这种孤单。
　　这种悔意像铺天盖地的网一样控制住了我，我含着泪不知去向地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阳光真刺眼啊，让人止不住地晕眩。我多想逃避啊，逃避这种我无力担当的现实……多年前的那一幕似乎就在眼前，我们那样坚决地握手发誓永不背叛永不分开……
　　可是，现在呢？我们到底怎么了？到底失去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了。是老公。
　　我流着泪，接了电话，我说，喂？
　　老婆……是老公低沉黯哑的声音，我很爱你……非常爱你……对不起……
　　我抬眼看着天空中刺眼的太阳光，终于放声痛哭……我断断续续地告诉他，老公……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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