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不住

　　“谁是写诗的，画画的就不行嘛？”刘天扬忍不住顶了回去，刚说完就觉得自己真是冒了傻气了，跟他说这干嘛，搞得像个受了埋汰的文艺青年一样。
　　“呵，还画画呢，你那手明天就得扛麻袋包了，别说画画了，擦眼泪你都抬不起胳膊来！赶紧老实的睡觉！”说完蒙了被子倒头躺下去，不再理他。
　　刘天扬坐在床上，眼睛里一个劲的翻酸，爸爸知道自己喜欢画画的时候也是挺不屑的，说着那是没着落的行当，能干什么，大街上给人画像去得了。
　　好像自己周围的人都是一副你不配爱好这个的态度，那是有钱人的消遣，不是穷人家孩子的出路。
　　可自己不指着它吃饭，只要拿得起笔，就打心眼里高兴！
　　在纸上行走着的笔像是自己的另一个生命，那么的跳跃，那么的惬意，亭台楼阁，乡野山间，只要是看见的，几笔画就，像是给自己的世界不停的建筑着、丰满着。
　　总有一天自己能够到达那样一个自己造就的世界中去。
　　靠着这一点点信念，就算不能去上专业的美术学院，刘天扬也不气馁。
　　笔在自己手中，只要不放下，它就能一直陪伴着自己。如果不能以画画为职业，融入它，至少也可以爱好着它，不管自己是个工人也好，农民也好，都可以爱好着，并且画着。
　　但是还是难免在这种时刻还是会感到一阵伤心和寂寞，别人不能体会的寂寞……
　　悄悄收了笔和本，刘天扬关了灯，滑进了被窝。

　　早上还是在赵明乐一边喝稀饭一边敲饭缸子的声音中醒来的，昨天睡不着，这会却困的实在不想起。
　　“起了，再十分钟点名的！”赵明乐还是站着，不过这会是站在刘天扬的床前。
　　“啊，你怎么才叫我！”刘天扬赶紧爬起来，还好秋衣秋裤都穿着，套上裤子外套就成。
　　“谁让你晚上不睡呢！”
　　赵明乐喝完了稀饭，把碗里的扛子馍端了起来，里面还夹了煎鸡蛋和小菜，站到刚洗完脸的刘天扬跟前。
　　“给，吃点早饭吧，不然早上干活没劲的。”赵明乐好像有点什么话还要说似的。
　　刘天扬觉着这人怎么昨晚一个样，今早一个样，这睡觉像超级赛亚人变身了一样。
　　“那个昨天晚上我睡迷心了，才吼你的，甭往心里去啊！”赵明乐看他把馍夹菜接了过去，觉着他是没生气，自在了点，可还是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噢，这事，我也没放心上，其实是我不对，那么晚了还亮着灯。”刘天扬也不是记恨的人，咬了一大口馍馍笑着说。
　　“恩，你刚来，还没习惯吧。”赵明乐捡了毛巾也擦了擦手。
　　刘天扬觉着这人也不坏，就是有时候有点冷淡而已。
　　匆匆的几口吃了馍馍，刘天扬就跟着工班的同事们一起去干活了。

　　他们这工班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满共有十几个，都是厂里的子弟，个别还是以前出了名的调皮蛋，中专或是高中毕业了直接来厂里工作，有关系的或是文凭再高点的就能捞个轻松点的活儿。
　　这工班虽然工资不低，但却是最辛苦的。
　　来了料要卸车，装车，料区要经常的摆放收拾，站点里工地上但凡要出力气的活都是他们干。虽然铺设铁路有专门的施工单位，但他们这配合的单位也是不怎么省心。
　　今天就赶上这新来的仨点儿背，早上九、十点的时候就来了一车皮水泥，要卸到仓库里，不像枕木钢筋什么的还有龙门吊什么的机械，这水泥就是靠人扛，小推车只有两个，那还是轮着用的，但肯定轮不到这新来的仨人身上。
　　看着这瓷实的一袋子，刘天扬就有点发憷，自己是瘦高条，这要肩膀上来上一袋，还不压成句号了。
　　仨人咬着牙站在车厢前面，披了棉布胚子在肩上，等着到跟前接水泥袋子。
　　“你们仨儿今天才来，悠着点干啊，累了就歇，这活隔几天就有，一回干不完啊！”高班长站在车厢里头，大铁门拉开着，背后是满满的灰白的水泥包，对着站在跟前的仨新来的说到。
　　“知道了！”陈东乐呵的喊了一嗓子，旁边的小伙子也都笑着，等着数这愣头青能扛几袋子。

　　陈东还好，是属于粗壮型的，一袋子搁上去，也就弹了弹，就稳着往回走，从月台边到仓库里角落也就20米的距离，比工班里其他的老手慢不了多少。
　　刘天扬和马卫东就惨了，都是没干过重活的，又基本属于苗条型的，扛了几趟就有点吃不住了，肩膀上本就没有多少肉，上百斤的水泥袋子硬的是像石头一样，硌着骨头是钻心的疼。实在不行了就改成怀抱式，可两个胳膊还是越抱越没劲，高班长看出来着还是缺乏锻炼的，就吆喝着让休息去。
　　可这人人都干的好好的，怎么也没办法腆着脸在旁边坐着，于是两个人实在就发挥着身上仅剩的那么点余热，合起来抬着一包来回的运着。
　　连赵明乐都在和刘天扬擦身而过的时候，小声说：“不行就休息吧！”
　　本来都快掉到脚面上的水泥袋，又被刘天扬抱的死紧。
　　直到中午下班了，大家才都甩着手休息了，一车皮只是小意思，来多的时候通常要卸到晚上去的。
　　刘天扬终于知道赵明乐昨天说的不想洗碗是什么意思了，他这会连饭都不想吃了。

　　拿着饭票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手把饭票抖的像过电了一样，不多的一缸子饭让自己洒出去一半，三个人都不敢往一块站，站一起就像仨中风的老头子一样。
　　坐床上刘天扬就开始痛苦，筷子是不能用了，用起来跟外国人一样往下掉饭，勺子也不成，谁听说过吃炸酱面用勺子的？
　　本来怕丢人赶紧回宿舍窝着自己吃，可这看热闹的还追到自己屋里来了……
　　“哈哈，我就说你一开始也得这样！”幸灾乐祸的就是这院子里唯一不用干重活的小年轻儿，司马同志，“时间长锻炼出来就好了，你还是胳膊上没劲！”
　　“……”有这么乐着看别人哆嗦的人吗！
　　只顾着翻白眼瞪司马的刘天扬，第三次把面条溜回碗里去了，实在是不想跟这位傻大哥说话来着。
　　“来，我喂你算了！”司马说着要上来夺筷子。
　　“不用不用！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见外的啊？我这不是也要锻炼就好了吗！”刘天扬抖着手还躲着。
　　“哎呀，你两手都抖成这了，还怎么吃啊！要不我给你端着，你自己吃，好歹碗得不抖才行啊！”
　　刘天扬扭不过他，由他端了饭缸子，自己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吃。

　　正吃着，司马那只手就不闲着了，在刘天扬的胳膊上上下捏着。
　　“你……干嘛……，我这还……吃饭着呢……”刘天扬含了一嘴的面条，往后抽着胳膊。
　　“给你揉揉，要不你晚上更疼，我那还有药酒，一会给你拿来擦擦啊！”
　　“不用不用……”刘天扬还往后躲。
　　司马正揉人家胳膊揉得上瘾，赵明乐就刷完了碗进了屋，刚才他正站着吃着，看见司马进来歪了头就出去了。
　　这会看见司马正笑得甜的，给人揉来揉去的，不由得就咳嗽了一声，说着：“磨叽完了没？完了就出去，我们还午睡呢！”
　　大概他不太待见这热粘皮的，黑了脸放了碗筷就过来坐床上瞪着对面的两人。
　　“你睡你的呗，谁又不看你！”司马歪了嘴巴撇他。
　　“行了，甭来人你就疯开了，隔壁那俩也新来的，你怎么不过去使犯去？”赵明乐翘了脚到柜子上，挺尸一样的躺着。
　　“切，那俩我才看不上呢！”听了这话赵明乐不再言语，但眼珠子还是转了转。

　　好不容易撵了司马走了，刘天扬也扔了碗在外边桌子上，一点想洗的念头都没有。
　　“你放着吧，晚上下班回来我帮你洗，算我还你的！”赵明乐躺床上喊着。
　　“恩，谢谢！”刘天扬也回床上躺着，两个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死沉。
　　“以后少招惹那个司马成城！”赵明乐没鼻子没眼的冒出来一句。
　　“谁招惹他了！”
　　“那就好！”

　　刘天扬没打算睡，中午也就两个小时，休息一会就够了，想着赵明乐刚才的话，还是忍不住问：“司马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能理他？”
　　“说了你少理，你就少理。哪那么多为什么！”赵明乐闭着眼睛说。
　　“哪有你这么没头没尾的，好歹透露一下理由啊！”
　　“没什么理由！”
　　“切！不说拉倒！”刘天扬揉着眼睛，感觉还是有点犯困。
　　赵明乐侧过了身子，欲言又止，终于像是想好了一样，张口说到：“其实，司马是那个……”
　　话正说着，就夹杂着敲门的声音，刘天扬没听清赵明乐的话，但急着起来开门，就只顾着满地找鞋了。
　　一开门，就是刚才说的曹操，司马成城捏着个瓶子站在门口，一股子窜鼻子的药酒味儿。
　　“咋这么熏人呢？”刘天扬说。
　　“这是好东西，专治肌肉拉伤疼痛的！”
　　“没那么厉害呢，我胳膊不疼！”
　　“你留着，万一晚上疼呢，要是疼，你喊我，我来给你揉药酒，就这么说定了啊！”说完，也不管刘天扬愿意不愿意，塞他怀里，司马就跑了。
　　“唉，这人，说他什么好呢……”刘天扬嘀咕着就进了屋，找了个塑料袋扎了好几层，还是感觉能闻见那味儿。
　　赵明乐眉头皱了皱，想着司马那种人，觉着刘天扬估计是要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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