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影向谁去

　　一踏进浔枫景苑的家门，叶流影打开空调踢了鞋便将自己抛在床上，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
　　回来的路上，她推了许承宇约她晚餐的电话。他听她情绪不高，又只说想早些回家休息，也不好多说什么，嘱咐几句就挂了。
　　一天的忙碌奔波担惊受怕，她是真的累了，太累了，累到连他的面都不想见，累到为自己做餐饭的力气也提不起来，累到恨不能就这么昏睡过去，再不用面对那些是是非非。
　　曾几何时，她认为自己已足够成熟足够坚强，有着十足的把握可以应付这份繁重的工作，承担得起生理与心理双重压力，现在才意识到，原来那些只是基于过于自信的错误判断。可能不仅是她想错了，就连一向聪慧过人的夏小姐也看错了人。
　　头一次，她有了从致天国际抽身离去的念头。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个性里被强行压制的执着，叶流影那个逃避的念头只生存了不到一天，已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消散无痕，除了无意隐藏的些微焦躁，她看起来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
　　倒是交好的韩旭私下问过她，怎么接了致天国际之后，她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倍。其实理由很简单，她只是想早早结束掉这个项目，不用再和各色人等打这种无谓的交道。
　　韩旭越听越糊涂，又找不出她话里的破绽，直问：“为什么？”
　　叶流影柔柔哀叹：“为什么你老有那么多为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瞎打听，赶紧回去做事。”她指指旁边安静办公的何穆，碰巧他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韩旭这才无奈地放弃了追问，悻悻而去。
　　这天上午，夏如风将叶流影叫进人事部办公室，亲自为她倒了杯水，婉转地问：“IS不好伺候吧？”
　　“还好。”她在对面坐下，“如果说有什么问题，也是我自身能力上的不足。说实话，我在商业用地这块的专业知识还很不够，如果是IS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
　　夏如风笑笑，“你别误会。他们对整个团队，对你，一直很满意。”
　　说的也是。她遵照夏小姐的嘱咐伏低做小，摆出一副任人揉圆搓扁的姿态，但凡IS有点人性，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IS从上至下都很专业，沟通起来也就容易许多。”她这话倒说得很客观。
　　夏如风似乎是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一旦碰什么问题，不好意思当面提的就回来跟我说。”
　　“夏小姐——”她顿了顿，终究还是由衷地说，“谢谢。”
　　“还有那些职能部门，都不是容易打交道的。你的难处大家都能理解，不要急于求成，看一步走一步才最稳妥。有了突发状况及时跟黎总，跟IS商量。”
　　叶流影突然明白过来，定是夏如风将她最近的急躁看在眼里，这才有了今天的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没有客套的华丽溢美之辞，也没有不着边际的许诺，只是这份关切既真心真意又颇为及时，使得那个调组的想法暂时被重拾起一半的信心又压了回去。
　　“对了，”夏如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要补写一份上一周的总结给黎总。”只因为IS江先生那天在现场的一句话，几乎整个礼拜她都泡在GS作方案调整，虽说每天都用邮件作零星汇报，总结还是要在这几天补上。
　　“这个不急。”夏如风翻过手边的文件，找出一枚信封递过，“下午两点在F大有个商业地产项目管理讲座。”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刚表示自己专业知识上的欠缺，天上就掉下一剂对症的良方。
　　还不容她道谢，夏如风又交待：“你回去时把何穆叫进来。”

　　约半小时后，何穆亦从夏如风办公室里走出，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韩旭叫到跟前，递过信封说：“我下午走不开，你替我跑一趟。已经跟夏小姐打过招呼了。”
　　“什么呀！搞得我好像你助理一样。”韩旭怏怏打开，粗粗浏览后脸色立马阴转多云。
　　何穆扫她一眼，“那我另找别人。”
　　“我去我去。”韩旭牢牢捏住手里的东西，生怕何组长改了主意。又听他嘱咐：“到时跟着叶流影，少给我惹是生非。”
　　到了下午结伴而行时，消息灵通的韩旭告诉叶流影，原本这讲座是面向企业的管理人员的。黎总临时接了个重要招标，夏小姐又有事去不了，这才便宜了何穆同叶流影。
　　听了这话，叶流影倒生了几分警惕之心，“祁副总不在，你们何组长或许有资格，可怎么也轮不上我啊。”
　　“你这脑子再不动可真要生锈了。”大约是近墨者黑，韩旭一进LM就跟着何穆，除了业务水平，耍嘴皮子的功力也与日俱增，“夏小姐的意思就是黎总的意思——这不明摆着么——LM对你们那个致天国际有多看重。”

　　F大名人楼的报告厅里安了两台立式大空调，仍是吹不走致使叶流影呵欠不断昏昏欲睡的瞌睡虫。主讲的教授定是有着ABC的背景，普通话说得南腔北调也就罢了，一口英语美不美英不英，口音重得赛过印式英语。她费了老大的劲集中精神，却只觉越发地累。一旁的韩旭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积极的神情引得那教授的目光直往他们这里瞟，这下她更受牵连，连支着下巴打瞌睡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手里的笔意兴阑珊地在纸上游走。一会儿是台上教授的速写，一会儿是窗外盛放的美人蕉，一会儿是童话里才有的别墅梦境，一会儿又凭空描摹出个八角四方的古楼来。细细的水笔忒不经用，她才画满两页纸，已经开始罢工了。
　　邻座的人刚进场不久，不声不响地旁观了一阵，似乎也轻叹一声替她可惜，还在她使劲将空心的笔划上几道后好心递过另一支。她顺手接过，刚要侧头道谢，却在下一秒几乎从座位上弹起。亏得江引墨训练有素，在她正欲惊呼的同时已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这一番响动还是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叶流影恨不得立时在地上挖个洞，好让自己热到发烫的脸整个儿埋进去。偏这时韩旭还不知死活地碰碰她，打量着她和江引墨的目光里满是问号和惊叹号。她睁圆了眼回瞪过去，作出个威吓的神色，她才不吭声了。
　　江引墨的手被她拍开后直接取过桌上的杰作欣赏起来。她顾不上心烦，转头轻叱：“还我！”
　　他松了手指任她夺回那两页纸，低低的声音里不知为什么带着一丝笑意，却刺得她一颗躁动的心渐渐冷却，“黎纪葳出了钱不是让你来鬼画符的。”
　　“黎总出了钱也不是让我来听这假洋鬼子说火星语的。”她不假思索地回嘴。
　　江引墨被噎得几乎发笑，凝神听了一阵，不得不坦然道：“是有些名不副实。”
　　“什么意思？”她的注意力已全然不在课堂里。
　　“至少讲得不如我。”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马上咬住下唇死死忍住。照例应该配合地问一句“那江先生为何百忙中还要来此浪费时间呢”，可她连这份客套也省了。
　　手里没了笔，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才好。眼角余光瞥见依然专注的韩旭，叶流影心念一动，想提前撤，可邻座的江引墨和司慎正占住了出口的位置。她犹豫再三，终究是怕在IS的人跟前失了LM的面子，只得低眉敛目，安静地枯坐于原位，不再造次，后半截课听得郁闷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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