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十三郎

　　我出宫之日，恰巧赶上皇帝御驾巡视永定河，宫中一片混乱，倒也免了我许多的请辞。
　　宫里送我的马车躲在一个偏僻的小角落，为皇帝的御輦让行。我偷偷伸出小脑袋探视，刚好瞥见十三阿哥一身宝蓝色骑装，眉宇间掩不住意气风发，正与石青色衣服的四阿哥并肩而骑、谈笑风生。我想起那一晚他的微笑，不禁脸上微微发烫，迅速放下窗帘。

　　马车送我至兵部尚书府大门口，额娘早已带着女眷们侯在那里，我不由发自内心地笑了。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何曾与她分离过这么久？还真是怪想念的！
　　命管家给了些银两犒劳赶车的小太监，额娘也顾不得当家福晋的体面和风范，当即将我搂在怀中，“心肝儿宝贝”地叫唤起来。几个姨娘和姐姐也拿着手绢抹眼泪，我心中偷笑，果然是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呀！尤其这个妈还是大妈！

　　“悠儿，我可怜的儿！在宫里可吃苦了？十五格格待你可好？宜妃娘娘那里，额娘也是打点过的！唉~~可惜德妃跟前儿没个说得上话的人。”我和宝珠前脚进屋，额娘便如一阵香风似的跟了进来。
　　额娘身上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异香，类似于栀子花混合秋桂的味道，很好闻。我也遗传到一点点，可惜淡得很，隔着这古代厚厚的衣服是闻不到的！
　　“额娘瞧瞧，哪里就少块肉了？宫里活计分得细，伺候悠儿的人比府上还多呢！德妃娘娘为人宽厚，十五格格纯善，对悠儿都好着呢！”我撒娇着将预备把我从头到脚看个够的额娘按到椅子上，亲自为她斟好茶。
　　对于兆佳悠扬的额娘，我总是心怀歉意，她为一个占据她女儿躯体的异时空灵魂付出了全部无私的母爱，我也一直在努力把她当成真正的母亲。
　　“我就知道，我们悠儿是生就的好福气！宝珠，去小厨房瞧瞧格格的冰糖燕窝炖好没？要烂一点才好！”额娘每每打发走宝珠，必定是要向我倾诉阿玛的种种“不是”之处，偶尔会令我有闺密的错觉。其实，我俩的真实年龄还真差不多！
　　“让悠儿猜猜，嗯，是阿玛又惹额娘生气了？”我调皮地问道。
　　额娘嗔怪地白我一眼：“你这丫头，像什么话！想是额娘把你惯坏了，将来嫁了人，跟婆婆也这么说话？”
　　我笑笑，不置可否，我那正经婆婆我是没福气见到了，至于另一个，人家要住也是跟十四阿哥住去！
　　额娘抿口茶，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悠儿在宫里住了也有些日子，可曾见到过德妃娘娘的几位阿哥爷？”
　　“嗯，见了几回。”我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十三和十四是见过的，至于四阿哥，那一眼也算是见到了吧！
　　“那个，其他的阿哥爷们呢？十阿哥可曾见过？”她继续假装无意。
　　“太后生辰宴上，都见到了。”我也继续把玩茶杯，绝不多说一句。
　　“呃，那个，悠儿觉着十阿哥人品相貌如何？”大约是长期被阿玛捧在手心惯了，额娘那点子心机耍得，实在令人黑线。
　　“阿哥爷们的人品相貌承了皇上，自是好的！咱们怎么敢在背后议论十阿哥？罪过啊罪过！”我想憋笑却终于没成功，“噗”地一声将茶喷出来。
　　“你个鬼丫头！呵呵，你既听出来了，额娘就不兜圈子了。眼下你也快到选秀的年纪，前些日子，宜妃娘娘托人传来意思，说是十阿哥出身尊贵、个性爽直，圣眷正浓，若是悠儿做了十阿哥嫡福晋，将来定是受用不尽的。再者，咱们两家也算是亲上作亲，互相都多个帮衬！就不知悠儿自己意下如何？”额娘温柔地拉着我的手，嘴角含笑，明眸微眯，看样子对这桩姻缘甚是满意。
　　可不吗？十阿哥是谁？宏毅公额亦都的曾外孙，一等公遏必隆的外孙，孝昭仁皇后的侄子，温僖皇贵妃的儿子！是除太子外身份最尊贵的皇子！若不是这些个显赫背景，怕也是和八阿哥九阿哥一样的凄惨下场。事实上，十阿哥的长相和性格都颇合我意，可谁让我是兆佳马尔汗的女儿呢！
　　“额娘说到哪里去了，悠儿全凭父母作主！只是，不晓得阿玛怎么想？”反正历史早已注定，我乐得做个乖女儿。
　　额娘捧着我的脸，喜上眉梢，大约在她脑海中我已然是众星捧月的十福晋了，连声说晚上与阿玛商议这件大事。我心底泛起些惆怅，不晓得阿玛对这门姻缘是否看好，若是与额娘不谋而合，那么将来他们必是失望的！

　　兆佳府中的日子依旧潇洒自在，只是为了备选，学筝和画画的课时比原先紧了些，我虽缺乏艺术细胞，倒也能勉强对付。女红是我的致命弱点，额娘有时候会亲自指导我，每每被我拙劣的手法气得哭笑不得。
　　阿玛每日早出晚归，皇上不在京城，他比往常要更忙碌些，美其名曰“辅太子监国”，实则替主子监视他的儿子而已。因阿玛每日必到东院与我们共进晚膳，偶尔也会流露出对太子处事专横的不满。我暗自吃惊，这个时候的太子已经开始不规矩了吗？
　　好容易康熙带着四阿哥、十三阿哥巡视完河工回到京城，我跟额娘都以为阿玛终于可以不必如此辛劳的时候，阿玛却被留在宫中彻夜未归。宫里的小太监传话说是皇上留人，叫家眷无需担忧，可是哪有真不担忧的道理？巴巴地派了个机灵的下人去给阿玛送换洗衣物，回来报告说老爷只说了“诺尼”二字，众人一头雾水，只得安分地等待康熙放人再说。
　　这样直至第二日黄昏时分，阿玛才一脸严肃地回了府，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额娘亲自去了两次，终是无功而返！

　　此后几日里，五、八、九、十这四位阿哥陆续亲自登门拜访，阿玛倒是都给足了面子，甚至还留了五阿哥吃饭。不过我猜他们并没有从阿玛嘴里撬出任何有用信息，因为不久后八福晋便给额娘下了帖子，邀她往八爷府上赏菊，其中还特意提及带我同去。
　　额娘的娘家与郭罗络家算是远亲，她未出阁时与他们关系还不错，这也便是她希望我嫁给十阿哥的原因之一——指望宜妃能照拂我些。因此，额娘兴致勃勃地开始为自己和我置办赴宴的装束。

　　“悠儿，跟阿玛说实话，是不是你自个儿想嫁给十阿哥做福晋？”是夜，阿玛将我召去了他的书房，语重心长地询问我是否想要嫁给十阿哥。
　　我不太能理解老人家的意思，只好假装无辜地看着他。
　　“唉，阿哥们的福晋听起来光鲜，实际哪个是好做的？若不是祖宗规矩，阿玛宁可将你嫁个平常人家，求个一生平安。”阿玛微微摇头、闭眼，流露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惜。
　　我心下感动，柔声安慰：“阿玛，所谓人各有命，才要坦然接受，否则岂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至于悠儿嫁给哪位阿哥，皇上心中自有定论，别人做不得主，阿玛何必为这个忧心！”
　　阿玛轻抚我的额头，慈爱地说：“悠儿若是嫁给十二阿哥，可觉得委屈？”
　　“阿玛，阿哥们无论母族高低，都是皇子，身份贵重，何来委屈的道理？”我如是说，却并非为十二阿哥。
　　阿玛点点头：“悠儿这样懂事，阿玛很高兴。明日同你额娘去八爷府赴宴，凡事谨慎些！去歇着吧，容阿玛好生想想！”
　　我辞出来，整晚辗转：宜妃希望我嫁给十阿哥，阿玛中意十二阿哥，敏熙则看好十四，最后我却嫁给了十三，所谓世事难料不过如此！看来，十三阿哥的确不是简单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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