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尘别

　　【我留着这最后一丝力气，就是为了看到那一天。看到你扭转乾坤的那一天。】
　　那人坐起身，轻轻跃下，及地的白色长发温柔地滑落。他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倾茗与玄翊，那种目光，连这东海的温润也不及他半分。
　　“倾茗，玄翊。”
　　“血泪哥哥，别来无恙。”倾茗道。
　　血泪笑了，摆摆手道，“幸亏你还记得。过了这么久，我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目光跃过倾茗，“玄翊，果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然也。在这种情况下，能想到的，自是血泪你了。”
　　血泪点头，“想必情况紧急，我们回屋商量吧。”
　　在这如梦如幻的山中，有一棵巨大的古木，古木下面，有一块光滑的冥石，加上旁边交错在一起的枝蔓，便构成了血泪所说的“屋”。
　　果然，血泪已在这山中静修成神一般的人了……
　　“你们想问的一定鬼界的事吧。”血泪像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套茶具，一一斟好，轻描淡写地说道。
　　倾茗和玄翊立刻觉得是自己把气氛弄得太凝重了，一时尴尬了起来。血泪轻笑道，“如果不是，我便白白在这山中呆了这么多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也一直在等你们来找我。”
　　“哥哥……”
　　血泪却止住倾茗的话头，“什么都不必说，我都知道。别急，来，先喝一杯茶，”他端起另外一盏，递给倾茗，“东海的夕雾山的确是人间仙境，这茶是我采撷清晨和傍晚的露水泡制而成，鲜有人能享受到的。”
　　说着，便沉醉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仿佛倾茗和玄翊只是与他朝夕相伴的草木。倾茗和玄翊亦知血泪不会真的忘记鬼界的事，更相信他是的的确确地关心着这件事的，却也不能明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去，逐渐呈现出墨一般的深沉。血泪停止了吟诗，静静地注视着两人，温柔的眼眸在夜色中像星辰一般，闪着寂寞和哀伤。
　　“那场浩劫之后，我便发誓不再踏入尘世。”他换了另一种语调，声音低沉，“那年，我带着龙魂的精英，攻下了龙乾的圣殿。殿堂之上，只有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看着我们疯狂地杀戮，慢慢地逼到跟前。我看到那眼神，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恍恍惚惚地，好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我听到有人在耳边叫我，却无法脱离这种幻觉。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却接到了月澈的圣火令。我带着龙魂离开了。我知道我输了，就算没有这道命令，我也只能离开。”
　　“你能想象么，之后的我，总是看到双手沾满鲜血。我无法再面对自己。于是，那夜，我召来了影魂，想要结束这一切。也是在这一夜，鬼界的门，打开了。”
　　血泪垂下头，发丝遮住了他的脸，“我无法抵抗那些涌出的鬼魂，但还是试着延缓他们的步伐。多可笑，我是想一死了之的，却又……为了生存而战斗着。但是我又错了，鬼界……对我没有兴趣。他们是为了……更可怕的目的来到人间……咳咳！”他的声音开始断续，伴随着咳嗽，“我向月澈发出了求救信号，等来的，却是她下达的诛杀令……”
　　“什么？！月澈大人要把你……”听到这里，倾茗感到当头一棒，“为什么？”
　　“因为……，龙魂和鬼界，早就已经是一边的了。龙魂对于领主之位是志在必得，无论是用什么阴狠的方法，也要……咳咳！”
　　“血泪，你……”玄翊也皱起了眉。
　　“我……”血泪擦去嘴角的黑血，凄然地笑道，“我已经赚了很多时间了，八年之前，我就该去了。若不是在东海夕雾山中，恐怕早就下地狱了。如今鬼界的浊气一动，若当年的契约还在，龙乾必是首当其冲。只是不知道碎瞳她……”他忽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轻轻念动咒语，淡紫色的光芒在他的右手凝聚，出现了一把光芒夺目的法杖。“逐星揽月……倾茗，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等等！请告诉我，鬼界为什么会和龙魂勾结？！月澈她……她怎么会……”倾茗急切地问道，情绪激动。
　　血泪静静地立在原地，丁香色的忧伤在眼中更加浓郁，“我本就该在那时随她去了的。”他把法杖交给倾茗手里，喃喃道：“可我连她的生死都不知道。”他走近倾茗，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轻不可闻，他凑到倾茗的耳边，用梦呓般的声音说道：“他们勾结，是因为……”
　　然后，他闭上了眼，在倾茗的肩头，像个沉睡的婴儿。
　　倾茗抱着他，目光呆滞。他最后的那句话，将她的整个世界击得粉碎。
　　“倾茗。”玄翊在她身后轻唤。
　　“我……”倾茗不知所措地应道，两行清泪不可抑止地流下。

　　【倾茗】
　　我们把他葬在了那棵古木下。
　　我从未了解过他的心事，从不知道他这一段过往。
　　只是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他的眼神，那弥散在丁香色中的寂寞与哀伤。
　　没错，他已经给了我答案。剩下的，便要由我去了结。我已做好准备，踏上这条修罗之路。
　　血泪哥哥，永别了。
　　我端详着这把逐星揽月，轻轻抚摸着，突然觉得有一段凹凸不平。对着晨光，我看到柄上刻着的几个小字：莫忘，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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