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翎公子

　　这天凤廷玉在九曲荷亭沉思良久，直到夕暮时分的落日染红了烟波湖才起身走回自己的闲雅居。纵然心底万般挣扎，摄政王的传召手谕却是避无可避，不容违逆。况且此去凤廷玉还抱着些许希望，司天穹能看在他们往日……同窗之谊，对墨儿入学府之事网开情面。帝都学府以十岁为界招收学童，凤墨迟又才刚满八岁，免去入学是奢望，能推迟两年就好了。
　　凤廷玉心知肚明，若不是墨儿一个月前无心展露了五行御水的端倪，司天穹断不会无端想起要求他提前入学。
　　怪只怪他这个做爹爹的无能，妻子早逝，氏族没落，府中除了司天穹的耳目，只有陈伯和墨儿相伴，这么多年来等同软禁的生活，若不是有墨儿陪伴膝下，也许他也早已经去到九泉之下。
　　不知那人这次突然地传召，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乐子，要寻到自己身上来。
　　才走出外庭，距离闲雅居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凤廷玉看见那王辅仁带着四五个下人正从自己的居室退出来。看见他，含着笑远远地行了礼，然后低低的朝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
　　凤廷玉撇了一眼，皱着眉，仿若未见地径直往前进屋。
　　一推开门，满室的荷香就盈盈而来。内室的宫绣屏风之后放着一只足可以容纳两人的浴桶，升腾着丝丝缕缕的水气，沁入心肺。走近一看，那水清澈中泛着淡淡的绿，水面上飘着几瓣淡粉的荷花，好不清新可爱。
　　身后有个小厮躬身说道：“公子，这是御赐的菡萏染香，清润美肌，王总管说请公子不要白费了摄政王的美意。”说罢，又躬着身退了出去。
　　凤廷玉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咔咔直响，抬手掩住口，强忍着要作呕的感觉。这狗仗人势的阉人！几乎就想一脚踹翻这桶，可是怒极之后反又笑了。左手摸到右边肩颈上，仿佛还在隐隐作痛，不就是一桶妃嫔宫妇喜欢的菡萏染香，再大的屈辱他也经受过，这区区一桶水算的了什么！
　　心浮气躁的沐了浴，斟酌半天，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高遮住了半个颈子，凤廷玉对着铜镜拉扯了半天，确定脖子遮的好好的没有一点露在外面，才又在长袍外穿了件蓝色的织锦。
　　出门看见被陈伯带着的墨儿，换过衣裳的小家伙看见他眼睛一亮，眉开眼笑的就扑上来凑着闻：“爹爹，香香啊。”
　　凤廷玉微笑，“墨儿，爹爹出门有点事，用了晚膳，背肺经给陈伯听。爹爹明天检查，如果还理不清，就罚抄书一百遍。”
　　凤墨迟睁着大大的眼睛，“爹爹不陪墨儿吃饭么？陈伯要做荷叶粉蒸鸡呢。”
　　“如果赶得回来，爹爹就陪墨儿一起。”凤廷玉看一眼陈伯，后者哄着嘴里嚷嚷爹爹快回来的小朋友离开。
　　走出府邸登上马车前，凤廷玉远望帝都，那五方的祭台中央的通天塔遥遥耸立，初夏的红日落在塔后，橘红的光射在五方祭台之上，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一时间很多陈年旧事从眼前走马观花般的掠过，快的不及捕捉。忆起回忆里最鲜活的那张面孔，心里陡然一痛。往事繁花，盛世繁华，再回首，皆不过是过眼云烟。
　　坐上马车，凤廷玉一把挥下卷帘，淡道：“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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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朝换代，天下易主，皇位上坐的是谁对百姓而言其实差别不大。只要这个皇帝不是太差，平庸也好英明也好，最多也只是平日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官道上标着水行世家族徽的马车颇为显眼，司天穹胜了通天祭台一战入主中宫后，水行一族死的死，罚的罚，自己这个族长常年幽闭在帝都，水行世家早就淡出了权利中心。
　　而司天穹，这个名义上的摄政王，也许统治权来的不正，又有传闻说品性不端，政绩却是无可挑剔的。比起心胸狭窄，谨慎多疑的前朝天顺帝，司天穹倒也算得上是明君。
　　宫闱内禁止车马通行，所以驶到内外廷交界的紫微门时，便有内臣候着。来接的内臣凤廷玉认得，是司天穹身边的内廷总管郑申，是个世故圆滑的。
　　马车才一停妥，郑申就迎了上来，微笑作揖：“凤大人，别来无恙，请上撵。”
　　凤廷玉还礼道：“有劳郑大人了”
　　郑申笑道：“凤大人客气，大人乃是王爷贵客，小人分内之事何来有劳之说。大人坐稳了。”郑申回头对着几个侍卫道：“起架，去琼华阁。”
　　闻言，凤廷玉身形一顿，探出头来：“郑大人方才说说琼华阁？贪狼殿西侧琼华阁？”
　　郑申看着他，眼里意味不明：“是。王爷已等候多时。”
　　凤廷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咳了声：“今日我来是有要事与王爷相商，琼华阁已属内宫，外臣入内恐有不妥，还望郑大人向王爷禀明。”
　　郑申想，出来前司天穹还搂着美人缠绵，不像有要紧事要商议。王爷那人虽然爱寻欢作乐，却不是公私不分郑申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人，面若冠玉，清雅淡薄，想起凤翎公子的名头，突然间就有了计较。
　　“琼华阁距离紫微门颇有些距离，一来一去只怕王爷久等。大人可与我同去，再由小人禀告王爷，可好？”
　　凤廷玉皱眉，心里不愿。琼华阁与其他宫殿不同，颇有些来历。很早以前是王公贵族歌舞助兴的地方，后来改建的奢华糜烂，又是一处高阁，就渐渐变了味道。
　　手微微有点颤抖，今日的召见恐怕并不如想象的简单。
　　“凤大人？”
　　咬咬牙，想着墨儿像包子一样的脸，最终还是按耐着坐下了。
　　一路上颠颠到了琼华阁，首先入了眼的就是那些带着淫靡味道的纱帘，轻轻地舞动，仿佛还能隐约的听到乐声。
　　郑申先一步进去，等了许久不见回来。来往的宫女见了他，多要看上两眼，越发的不自在。
　　“凤大人，王爷请你入阁。”
　　凤廷玉抬眼，是个面生的，长得眉清目秀，穿着内廷监的衣服。
　　“郑大人呢？”
　　“郑总廷在里面伺候着，派小人来给您带路。大人请跟我走。”
　　凤廷玉跟着走进去，才一入阁，便觉得眼前一花，乐声阵阵。琼华阁里进贡的厚毡，软的像要陷下去。香炉燃着，混着淡淡的清香。一个衣着暴露的青年正在舞动身躯，与女子不同的力与美，不见面容，却看的出蛊惑的身形。
　　而最醒目的那人，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酒杯仰头喝酒，塌下的美人不知说了什么惹他高兴了，被一把拉起来渡了口酒，顿时红霞满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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