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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半个月前的事情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会叫秦落衣惊出一身冷汗。
三月初的长安，莺啼啭，柳色新。
秦落衣一手审结了震惊朝野的金库失窃案。皇上龙颜大悦，下令在秦府摆宴，宴请众位大臣。开宴之后，众大臣推杯换盏饮得十分放浪。而皇上却迟迟没有到场。千牛卫中郎将平日里最看不得秦落衣一副狐媚样子又在皇上身边甚是得宠，借着酒劲就去敬酒。名为敬酒实际上是去挖苦秦落衣爬龙床得来的一帆风顺。
三杯黄汤下肚，舌头就打结了：“秦大人，好……好相貌，好官威呀。只可惜都华灯初上的时候了，皇上还没有来，想来是妃……妃子里有人知道皇上今晚要来为秦大人庆功才故意拖延，不叫夫君被人抢了去！”话里带刺，分明在骂秦落衣是媚惑朝纲的主儿。
顾培清说这番话的时候，身边围满了向秦落衣敬酒的官员。众人一听都脸色煞白地讪笑避开尴尬。而恰恰这时候秦落衣只是抿了抿酒笑了笑，什么话也没有说。若是他那晚能跟往日似的说两句玩笑话应付过去，事情许是能好办一些，也就不会落到今时今日的下场了。
大人物总是姗姗来迟。皇上到的时候，诸位高官已经喝得连走路都有些踉跄。一干众人匍匐在地，山呼万岁的时候，就听顾培清大叫了一声，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冲出人群直奔皇上面前，嘶吼声可谓惊天动地。就在他跟皇上惊讶地四目相对的当口，不知是哪位神仙犯浑起了一道天火烧了顾培清满身一个火光冲天。
火舌离万岁爷也就一个手指头的距离，张牙舞爪地要往龙袍上舔噬。幸好秦落衣及时将皇上扑到在地，才幸免于难。当然，秦落衣压在皇上身上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电光火石了好一阵。这个场景直到现在还是皇上扼腕叹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点。
一场好好的庆功宴被搅了个不欢而散。千牛卫中郎将暴毙在大理寺卿府内，皇上万岁被吓了一个半死不活还演了一处分桃的好戏。一时间，朝野内外皆是哗然，人人自危。
枪打出头鸟，事情是出在他秦府里，秦落衣自然第一个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诽谤。平日里要是能保，皇上绝对是秦落衣的第一个拥护者。但这一次，皇上转身成了受害人，秦落衣也就只能乖乖接受阶下囚的命运。
幸得天恩，网开一面。秦落衣的大理寺卿不是浪得虚名，好歹也是个数一数二的断狱高手，皇上下令三日内查清一切事实。而不到三日，皇帝老儿的书桌上就多了一道朝廷里大臣们联名上书的折子。折子里字字珠玑，句句血泪地表达了大人们忧国忧民、铁血丹心的臣子情结。事实上，大抵上说的是当夜，顾培清羞辱了秦孜后，他就怀恨在心，恶从胆边生然后起了杀心。更有断言，案子要是交给秦落衣一定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更该死的是：惊了圣驾，真是千刀万剐，天地不容。
往往众口可以铄金，三天后秦落衣没有查出事情的真相。誓死要做明君的皇上也只能挥泪斩马谡将秦落衣贬成了庶民，咬着袖子下令永不录用！前大理寺卿能捡回一条命，还逃过了充军为奴的坎坷命途，能不高兴吗？于是，就打点了行李，溜溜达达地来杭州看烟雨江南的妩媚。
奈何人走背字时，一准是遭雷劈的体质。前脚刚迈进西湖，后脚就上演了他乡遇故知，可惜是债主的悲剧。
秦落衣蹙眉回神，叹了口气：“谭门主，既然秦某人在你眼里也算是半个聪明人，有话就直说吧。”
这回轮到桌案对面的俏颜女子眼里晕开一丝惊讶：“光是一个名字，你就能知道我的身份。嗯，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省了不少事。”
“弹指飞烟。南夙门这些年在江湖上名声鹊起，门主在半年前的英雄大会上凭着一手短刃和弹指飞烟的绝学更是引得无数惊艳。”秦落衣斜眼看了看女子一张沁着水泽似的笑脸，“外加自古美人多是非。一不留神就被安上了个风华绝代大美人的称号，我秦落衣再孤陋寡闻也架不住街头巷尾地议论你，不是？”不知何时，他的手上多了一把紫竹作骨的折扇，用扇子一挑美人的下巴，讪笑了两声，“有话直说，不然恕秦某人不插手江湖之事。”
“半月前，不过与千牛卫中郎将顾培清妖火案相隔了三天，在江湖上也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案件。”谭烟单手扣住酒杯眼波沉到万道涟漪之中，目光里满是忧心。
同样是半月之前，只是狼牙月色，赤红染血。
这一届英雄大会上的“状元郎“杜歌身患旧病，每年的二月明庶风一吹身上的骨头就会像散了架一样的疼。每每要用温酒驱寒止痛。于是，在自己的眠君山栖越派上与门下弟子一同饮酒。月上中天的时候，杜歌酒醉微醺提着防身宝刀被弟子送回了房间内。每当这种时候，弟子都会派人在外面守夜。当天夜里杜歌进去后就没有再出来过。
这一夜，杜歌似乎睡得比往日都要安稳，半夜非但没有疼起醒过来，还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到了中午，弟子去敲他房门才发现，杜歌早就不在卧室之中。正在众人等着他回来的时候，有个在眠君山上砍柴为生的樵夫哆哆嗦嗦地来报说，发现了杜歌的尸体。
栖越派上上下下百十来人自然没有人会相信。
杜歌是何许人也？武林盟主！身手不敢说是天下无敌，但也是在江湖上屈指可数的佼佼者。将信将疑地跟着樵夫去看，不想个个都被吓破了胆。赤血月夜，掌门被杀，而且还死得相当诡异。
听到这里，秦落衣展扇一笑：“能有个怎么诡异的场面？”死人他见得多了，死相凄惨得更是不在话下。
“眠君山的断崖高三百余丈，一派临渊高耸之态。单单是临崖凭风也叫人胆生寒。而杜歌不是陈尸，却是双手被一对镣铐铐住，以镣铐相连的铁链为支点将尸体悬挂在断崖下的突石之上。尸体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随风而摆似辜月里的枯叶，死相也相当狰狞。”女子胆小，谭烟不禁换了口气。
“哦，就是这样？跟挂在城门上的尸体也不见得有什么两样嘛。不过是高了些，险了些。”听到凶案，秦落衣也不由神色专注起来。
谭门主微微一笑：“若真是这么简单，也不用来找你秦郎了。杀他的人，手段残忍且不堪，将杜歌剥成了赤条，全身涂满了蜂蜜。眠君山里气候寒冷，尸身青紫上涂了一层蜂蜜在落日余晖里闪出蜜色的光芒。循着蜜香而来的蜂蜜缭绕周身，盯了一尸身的红包，极尽羞辱之所能。”
秦落衣正坐起来：“手段的确非常残忍，不知跟门主你有什么牵连。”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谭烟叹气道：“杜歌的尸体上有我南夙门的印记。”谭门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宣，展开来铺在桌面。白色的宣纸之上赫然一朵赤红色的莲花图纹，秦落衣盯着莲花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起来，别过头，浅浅笑了笑。
“莲花纹一共两朵，分别在杜歌的左右手掌上，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不是画上去的。”谭烟到此大抵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详细：“南夙门在江湖上崛起，其中当然也牵扯到其他门派的利益。南夙门又不是中原正派所延伸出来的门派，一直承袭的是藏传佛教也就是密宗的教义，行事作风上较为诡秘，被人误认为手中掌握了邪术。现在江湖上下声讨我门的呼声渐高，我才不得已想到来救助于秦大人。”谭烟说着起身，双手抱拳冲着坐上男子恭敬鞠躬到底。
“我现在不是大理寺卿，也不是打抱不平的侠士，江湖上的事，恕在下袖手旁观。”秦落衣放下酒杯，转身掠过屏风。
“你已经动心了。”谭烟低声轻笑，“顾培清的双手上也有两朵红莲图纹，你分明派人调查过南夙门，也分明派人调查过我当日的行踪，对于杜歌的死你也打听了所有的细节。你算准了我一定会来找你！”
红木雕栏，绣鸟屏风，屋子里的气氛凝结在一处。
秦落衣在西子湖畔肆意闹事，几次三番顾盼等的人就是谭烟。做得不露声色，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两人的相遇能少了那分强求的意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秦落衣怜惜美貌女子，更怜惜美貌且聪明的女子。谭烟算是他二十四年里遇到的头一个。
“好，我答应帮你找出杀人嫁祸之徒，不你我要先约法三章。”秦落衣坐回位子，薄唇微抿更显调笑。
“说。”
“第一，秦某人没有身手，不会武功。途中有难，门主要保我周全，若是门主有难，恕在下袖手旁观。第二，一路上令行禁止都听区区在下的。不是怕你不聪明，而是门主做事风格在江湖上太招摇怕反而被人利用，还是由在下来费脑子的好。第三嘛……”
“第三是什么？”谭烟微微一笑，能得秦落衣相助她就有了九分把握。
“还没想好。不过大抵上是要你以身相许的，门主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春衫犹是，秦落衣背手临风在桃李春风之中，身影似是要化进霏霏淫雨的缠绵里。
“一言为定。”谭烟半步向前，站在男子身后，望着一帘春.色，凝眸满眼读不出半点喜忧。心中淡淡地腾起一股惆怅。这一道清减似寒梅的背影，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记忆里，有着同样的烟雨蒙蒙和盈盈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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