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之冠

　　君はただ寂しいかだろう
　　此の思い はかない夢もの
　　それ以上 いわないで

　　上官晗夜窝在图书馆，罕见的对着底层透射进来的冬日的阳光发着呆，耳机转的不知道是重复了第几遍的旋律，一个温柔又不失坚强的女声反复的念着有些让人忧郁的歌词，如同向声音另一边的人倾诉，又有些谨慎的等待回答——
　　君はただ寂しいかだろう
　　这时候，上官总会特别希望自己听不懂日语，听不懂这有些哀伤而忧郁的问题——你，也只是寂寞吧。
　　寂寞……吗。
　　男人轻轻的自嘲了一下——老子跟寂寞有仇，对不住了。
　　他忙的很——实际上，上官晗夜负责的部门是学生会内部事务工作最多的部门。推广策划部的工作似乎涵盖了学生会所有部门的相关工作，策划架构，宣传推广，方案审核，往往还要被拉去公关帮忙审核商业合同，至于上官自己更是因为自身条件原因被拉去公关作“公关”——每次想到这里，他总是自嘲的笑笑，原来我还是脱不开这个工作呢，在公司里面也是一样的。再加上自己的双学位课程比正常人多了一倍的课——
　　（所以，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时间寂寞。）
　　有些发昏的倾向。
　　上官摇了摇头，试图将注意力再度集中到手中的微积分教材上——他的数学向来是很苦手，但还好每次升学考试他的数学都没有给他扯后腿，尤其是高考时，竟然还是优势科目。但苦手就是苦手，不会因为一两次的幸运就变成让他不再头痛的科目——叹了口气，虽然有难度，但他从不是容易认输的人。
　　差不多半小时后，上官同学终于挣扎出了一道让他无奈的题目，正瘫痪般趴在桌子上时，放在书旁的手机屏幕亮了，并不断闪着光，上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诶？是固定电话……呢。
　　总不是恶意骚扰推销电话……吧，亮了这么久——这么想着，他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您好。”礼貌得体又不失力量，“是的，我是……”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的时候上官晗夜皱起眉——怎么来了个比微积分还难缠的家伙，“对不起，我想您误会了，我从思瑞公司已经辞职六个月，并且经由合法手段结束了雇佣关系，因此我认为我会拒绝您的请求……如果您一定要这样说，那么我也的确没有办法，但请问您会对所有购买了思瑞股份的社会股东提出同样的要求吗，我想恐怕决策层会对您的想法表示质疑……那么，我也只好向社会劳动保障部门提请贵公司雇童工的诉讼了，万分抱歉。”
　　上官晗夜的确没想到，公司那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换人接听？好的，但是我不会改变我的立场……”上官被微积分蹂躏的奄奄一息，他已经没心思再去应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真是让人困扰的人啊，他揉了揉额头，推了一下眼镜。
　　“您好，晗主管，我想刚刚我们的交流有些双方的误解，对此我深表歉意。”低沉的男声，让他听不出年龄，但很容易判定是一个不好对付的谈判高手。
　　“非常抱歉，我也有点言辞过激了，”上官温和的回答道，“但是请您费心纠正一下，敝姓上官，而且亦不是主管，如果您需要确认，请联系B市总部人事行政部。”
　　上官又给自己加了个码——这个人是总部派到H市的，只有总部的几个高层才知道他的称呼——晗主管，其余的职员都只是称呼自己公关经理，然而这个声音，他并不熟悉——
　　啊——难道是陆总那天提到的华东南大区的总经理么。
　　在对方稍短的沉默中，上官挑起的嘴角不着痕迹的笑了一下——
　　（原来我还这么有面子，大区经理亲自联系我，那么目的呢。）
　　“对于刚才的冒犯我表示非常抱歉，”对方很快更正了称呼 ，“上官先生，给您的日常生活添了麻烦，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免贵姓叶，叶诚钧，是您曾供职的思瑞集团华东南地区业务代表——”
　　“哦，叶先生您好，久仰。”上官晗夜大致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叶诚钧，叶诚钧……财务部部长，陆彦明还真是放了个不熟悉的人过来，但此人自己多少在公司有些耳闻。据说曾经作过陆彦雄的特助，当初集团资本运转一度出现状况的时候，他主动申请降职调动至财务部，成功决绝了不良资金的流动停滞的问题，后就一直续职在这个职位。陆彦明怎么将这样一个左膀右臂调配到遥远的华东南来了？
　　“请问，叶经理是——有何指教？”上官看似心不在焉的理着头发，心中却不敢怠慢丝毫——叶诚钧和他们和自己都一样，虎狼堆里闯出来的，自是什么都有可能。
　　“您客气了，哪有什么指教，”叶诚钧的声音平稳而不乏轻松，他小心的试探着这只聪明的火狐狸，一个疏忽，就很有可能将他再次吓跑，再也抓不住，“我想，陆总在不久前的考察时已经告诉您关于我公司市场开发的事宜，”他听见对方清晰的回答确认，继续说，“我想，您对于公司及华东地区的了解一定有独到的见解，”这句不好用，叶诚钧自忖，“而且，我个人对于年轻人的，大学生的事情也很感兴趣，想从您那里了解一下——”
　　上官晗夜现在差不多知道对方的目的了，“嗯，很荣幸啊，叶总。”
　　叶诚钧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助理，对方正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竟然如此让步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上官晗夜绝对不是任何人想的所谓的“毛头小子”，否则自己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还真的是想和上官先生交个朋友啊，”叶诚钧颇为诚恳的笑着说，“上官先生是广告专业吧。”
　　“是的，”上官晗夜无声的笑了起来，自己的资料陆彦明比谁都清楚，而现在派来的叶总经理恐怕也正捏着自己的简历给纸上的人打电话吧，“叶总什么时候有空，想您能不能百忙之中抽空指教呢。”心里精确的计算着，他一步一步走着自己的棋，“关于学习生活方面有很多事情想指教，我一直仰慕叶总的才华和为人，如果有机会的话，还希望能尽快拜见您，叶总。”
　　叶诚钧嘴里一苦，这小子比自己想的还要聪明而且大胆果断——他知道自己的希望，同时了解如果自己提出要求他如果拒绝，立场也就会变得微妙，上官晗夜只身一人远在他乡，自然不可能不给自己找庇护，故而如果叶诚钧自己主动提出，他有胜算。而现在，这小子——
　　“请稍等，”助理正在给叶诚钧翻日程安排，他看着这个总部带来的助理有些忙乱的动作——没办法，跟了自己几年的丁助理在那件事之后被调去做了行政人事部部长，之后身边的助理就开始不断的更换，每一个助理都很不满意，缺那样一些关于默契的东西——他皱了皱眉，接过终于递过来的日程，“明天晚上您方便吗，当然，我会派车去接您。”
　　派车——
　　上官又一阵无力，叶诚钧在公司的车是什么来着？林荫大道，黑色的林荫大道，所谓的别克推出了商务领袖级座驾，和遍大街的四个圈不同，林荫大道并不多见，更给人一种气势磅礴的尊贵却低调的感觉，对车一向很是挑剔的上官也对它赞赏有加——如果不是这辆来接他的话。
　　“不必麻烦，我乘公车的话就可以了，您能告诉我会面地址吗。”
　　他晕车，晕车晕的厉害，尤其是公交车。
　　——这是陆彦明曾经告诉过叶诚钧的，当然，也只是在上官还高中时期时陆彦明被叶诚钧好奇的问及为何要派公司的司机去三环外每日两次的时候，陆彦明不经意之间透露的——他派车去接上官晗夜。
　　“虽然很抱歉，但是我听说您晕车，”叶诚钧听似温和的说，但其实心里在偷笑，恐怕上官同学要心里不舒服了，但任何弱点都会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了吧，何况还是晕车这种听起来会觉得孩子气的弱点。不过他倒还是觉得没什么，继续补充，“所以，还是——”叶诚钧拿定了主意，“我亲自开车去接您。”
　　晕……车……
　　这个，绝对是上官晗夜的地雷。不管他是从谁那里知道的，上官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杀人灭口，但很显然他办不到，所以上官也只能依旧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回答“不了，太麻烦您了，我其实——”
　　“还是您不相信我的技术？”
　　不能回绝，中国人的话，将话说到这个程度，这个面子，就不可能不给了。
　　（叶诚钧，有你的。）
　　“叶总说笑了，”上官笑的谦逊得体，“那么明晚几点何地见面？”
　　“那么校区大门，五点整，怎么样，”叶诚钧也觉得，自己这次卖给这个未成年人的面子太大了点，“林荫大道。”
　　Bingo。上官无声叹了口气。
　　“好的，那么就有劳您了，叶总，”上官权衡着输赢，“期待明天再见面。”
　　“呵呵，”叶诚钧敲定自己的胜局，“明天见。”
　　*** ***
　　李峻看着手机来电闪烁的号码，迟疑了一下要不要接听。接听与拒绝很可能决定了自己今后的立场——李峻很难凭借一己之力在学生会立足，这点他很清楚，因此尽快在主席团选举前结成有利的政治同盟非常有必要，但选择怎样的政治同盟就是个棘手的难以抉择的问题了。
　　学生会的强手太多，多到让李峻觉得实在难以放松神经向任何一个人微笑的地步——就比如眼下这个人的电话，接听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工作和晋升过程中与之脱不开联系，言外之意，这个人将成为自己的庇荫；拒绝，那么自己可能会得到自由的工作并且独立，但也意味着自己有九成可能性与理事会无缘，自己与他，并不是势均力敌的关系——
　　明天就是理事会选举了吧，初选。
　　李峻深吸一口气。
　　“喂？”
　　“喂，是我，”对方顿了一下，李峻定定的没有接话，“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嗯。”李峻相信对方知道自己了解这一次谈话的内容和筹码，只是他现在仍然不知道，那样一个人为什么选择一个似乎完全没有价值的拍档。
　　“五点半，碧溪门口，”言简意赅，“回头见。”
　　“到时见。”
　　按掉电话——自然是等对方按掉之后，李峻有些沉闷的望了望已经渐暗的天，而后收回目光，表情有些阴郁却没有惯常的叹气。
　　人生，就是一串赌博。
　　*** ***
　　有这个人在的地方，其他人都成了背景色。
　　李峻站在碧溪门口，在五点二十五分的时候见到了约见的对象——这就是那个人的好习惯，雷打不动的提前五分钟，不会太早也绝不迟到，他很费解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是怎样养成如此精确习惯的，即使这个人看起来偶尔颇为散漫。
　　今天他又是一身黑色，看似低调的周身，但又点缀着华贵张扬的酒红色——看起来很温暖的加厚衬衫，黑色无装饰的窄领带，银边眼镜。
　　还有十成的注目率，不断和经过的人微笑招呼，点头示意。
　　举手投足都在挑战李峻的认知极限。
　　“抱歉，”来人眯起眼睛微笑，“我迟到了。”没有看表。
　　“没有，”李峻看了一眼手机，而后放回口袋，“是我早到了。”
　　没有多话，二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视线不错，但人又不多，是个理想的地方，服务生很自觉的走过来点餐。
　　“波尔多红酒鸡套餐，”穿着惹眼的男人笑着补充，“这位先生叫黒椒牛排套餐。”
　　李峻一脸惊讶的看着擅自做主的男人，对方正玩味的打量着走过去的一个红风衣女士优雅的背影。
　　“你多少换换风格，”男人并未收回追随着的目光，“至少我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不要再让我看到叉烧那种东西，”男人看着那道亮丽的风景出了自己的视野，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虽然看起来挺好吃的。”
　　最后一句一语双关让李峻对对面男人的认识有了一点新的变化。
　　“我说过，只是因为它最快，”李峻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又想起对面男人的手，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上帝的公平只是在有限的平台上犯的错误，“晗夜，最近宣传部怎么样？”
　　“平稳工作，”上官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交叠了双腿，“有个小活动最近在忙，你们公关部的工作我找不到负责人，林霜给我推荐的助理——”他顿了一下，想到那个和推荐者一样气势汹汹的样子，笑了一下，“能力不错，态度如果能和我亲爱的副部长平均一下就更好了。汇报完毕。”
　　得志与失意的差别是什么？
　　主动做喜欢的事与被动做厌恶的事。
　　见李峻并不热情的回应，上官只好主动的追问，“你呢，还在默默无闻的跑外勤？”
　　“嗯。”李峻闷闷的应了一句，认真但是甚为无奈——一个不切实际又毫无责任感可言的上司，一群不知公关为何物的teamers，一个根本找不到人的拍档，这就是李峻的现状。更为悲惨的是，他成功取得的工作成绩全部都归于部门集体，进而归于那个不看商业策划只看瑞丽的部长。
　　须臾的沉默，飘来了红酒的香味和黑椒的刺激。
　　上官晗夜向送餐的女服务生礼貌的微笑，换来对方一阵脸红。
　　“黑椒牛柳是味道有些重的，你吃的惯吧。”上官没忘李峻是南方人。
　　“都好。”李峻拿起刀叉切割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当然，他并不十分清楚这是所谓不礼貌的举止，更不了解那些繁复的用餐礼仪，他只负责把自己填饱，然后工作。
　　上官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神色的尝了一口配餐的蔬菜浓汤。
　　明天还真是热闹的一天。
　　主席团初选，项目答辩，还要同思端的华东南地区总裁交手，大学生会憧憬中的散步听音乐看书的简单图画完全没有出现的征兆。上官推了一下眼镜，微微一笑。
　　“李峻，你想进主席团。”陈述句。上官没有等对面那个人的“嗯”，因为他听见了比正常声音更大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只要你足够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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