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夢迴曾追逐

　　兩人都沉默著。

　　叶予辰有点丧气，终于自暴自弃的决定让步，放弃幼稚而莫名的坚持，微弱的说道：”欸……说句话吧？”从来都是他不理人的，现在却三番两次被逼的先说话。

　　从昏睡中醒来后已过了六小时多，窗外的阳光只亮了一下就暗了，就算他有继续发呆下去能力，近两天只沾过酒水的胃也受不了，可是那个人又靠在门边，微低着头沉思，无从揣度对方心思又残存前些时候的惧意和自知吐在对方家里的愧疚感，让叶予辰硬是压制住令人抓狂的饥饿感也不敢过去开门，原本刚醒来时因为脸上的伤而产生的不满随时间磨去，他现在只想觅食……

　　直接走到那人面前，”我说……”声音稍微放大点起了个开头，然后停顿，对方还是无动于衷。

　　叶予辰深深吸了口气”如果你在生气还是什么的，要骂要怎样至少先让我吃东西吧？”一说完立刻后悔，他凭什么生气啊……自己做什么应该都不干他的事吧，这不是找骂挨吗……

　　而且，对方有什么理由要关心一个陌生人，一个在自己家里吐的乱七八糟的陌生人……想到这，叶予辰脸色暗了下去，关心吗……他不值得人关心……

　　“抬头。”沉溺到回忆的前一刻，冷清的声音唤回了叶予辰，他像迷路的羔羊找到了出路，温驯遵从，直直对上一双饱含他不解的情绪的眼。

　　“那个你喝了？”

　　叶予辰顺着津的眼光看过去，桌上放了一个精致的陶瓷杯”喝了……对不起……”因为实在太饿，虽然知道很多人不愿意被别人碰触自己的东西，他还是喝了，里面的液体也不知道是什么，淡淡的清香，没味道却比白开水爽口的多。

　　津好笑的看着叶予辰从错愕到愧疚的表情变化，最后再次垂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面红耳赤。

　　他猜的出叶予辰想到什么，暗暗好笑。

　　杯上的名字，是他亲手划上又打磨上光过的，共有两个，一个写着津，一个写着桔月，他保留了自己名字的，把另一个送给他深爱多年的男子，桔月。

　　就算桔月拒绝了他的爱，至少他们还是朋友，他也还有机会，经过这几天的沉淀，津释怀许多，爱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又怎么会败在这里。

　　津沉默的时间无疑放大了叶予辰恐惧，想要再道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手不自主的握紧。

　　津回过神，”那是生梨水，给你解酒的，不然你还得不舒服一阵子。”适时的跳开话题，减锾了无意间造成的尴尬。

　　叶予辰心里涌出一点点温暖，”谢谢……”原来真的是给他的，还好……他不喜欢欠人，不论什么原因和情况下都不想。

　　“你可以叫我津，我去弄东西给你吃，你在这边待会吧。”叶予辰看津要走急忙拉住，”呃，我可以帮忙的。”

　　“你要帮忙？不会是想炸掉我的厨房好报复我吧。”津戏谑的勾起唇，虽然叶予辰穿的很简朴，却不难看出是个少经人事，心思敏感脆弱的那种少爷般的人，拥有幸福的家庭、平顺长大，所以无法承受任何打击，会喝酒也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这样的人，他不欣赏也不特别厌恶，只能说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而已。

　　而这样的人……通常是不事生产的那一种。

　　叶予辰压住心里的不舒服，回以微笑，”试试看不就知道了？”津笑容里面带着嘲讽，就算只是一点点，他又怎会看不出来？身边表里不一的人太多了，这让他对这种隐约的暗示非常敏感，同时也是他很厌烦接触人群的原因。

　　津轻扫了一眼，又再次笑起，绅士的微微弯腰，做出请进的手势。

　　時間緩緩流過，長指針已轉了半圈。

　　适应的真快啊，橡皮球似的……津玩味的想着。

　　即使是在陌生的環境仍然沒有失去應變能力，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當然，也許是在硬撐吧，這就不關他的事情了。

　　叶予辰在厨房内东敲敲西打打，一会煮汤一会炒菜时，津就在旁边坐壁上观，想到刚刚叶予辰还诚惶诚恐的样子，现在却大刺刺的支使他帮忙，嘴角弯了弯，真是有趣的孩子，没有经过现实洗炼的伪装，单纯而直白的透露出自己的感觉和思绪，而且……不怕生，初生之犊啊……

　　“喏……你家只有菜嘛……所以就只有菜了……”叶予辰把三盘冒热气的盘子整齐摆在桌上后才心虚回过头叫津。

　　津毫不犹豫戳破叶予辰的心虚，”是你都没打开冷冻库吧？”说着走到桌边坐下，仔细的瞧了瞧，倒还真不赖啊，看不出来这小子手艺不错。

　　叶予辰汕汕然的笑，只得坦白，”我不会处理肉类，吃菜很好嘛，反正就是这样，要吃不吃啦，我快饿死了……”说到最后明显恼羞成怒，但还是帮两人都盛了饭端过来才坐下。

　　“当然要吃，做的还不错，是我小瞧你了。”津不吝啬给予称赞，变相承认之前的轻视且道歉。

　　无视于叶予辰竭力掩饰的高兴，夹起几根翠绿细长的青江菜，又称赞了句”这些都是家常小菜吧？很有味道呢。”真是容易害羞的孩子，蛮好玩的，津当然没说出口，不然叶予辰大概会想逃跑吧……

　　小辰，如果要开大火快炒的话，可以用水加一点酒倒下去，这样菜叶子会比较翠绿，味道也更好哦。

　　小辰，你这样会醉的啦，酒不能到这么多，那只是去去菜的青味而已。

　　过去的回忆因为津的一句话又被挑了起来，不过，这次并没有难过的感觉……是国小的时候吧……因为好奇，所以妈妈炒菜时他老绕在旁边……那个时候，他还很单纯，那个时候，他总是开心的笑，是一个活泼讨喜的孩子……

　　“你哭了。”

　　“什么？”反射的回答后才发现，囤积许久的泪水竟因为一两句称赞的话就崩塌了。

　　津轻轻抚上流泪的脸庞，”你哭了，不过没事了。”柔和的话语带着怜惜。

　　叶予辰尚嫌青涩的掩饰让他难过，多么似曾相似啊，这样的表情，那个人也曾经有过……

　　他起身坐到叶予辰旁边，缓慢的拍着他颤抖的背，静静听着渐渐平复的隐忍的哭泣。

　　一个调酒师，永远都是站在吧台的后方，然而调的并不只是酒，还有与吧台前坐着的客人相符的心情，因此，调酒师必须具备倾听和观察的能力，从客人的举手投足，甚至言谈来决定该调怎样的饮料出来。

　　津耐心的等待着，他知道叶予辰心里难受，更早之前他就已经从他梦呓和对话中，大致猜了个大概，原本并不打算过问，只当是做件好事，两人萍水相逢，吃完这顿饭后就是陌生人了，但看样子事情是不会这么简单进行下去了，如果他愿意说，他也愿意做一个倾听的人。

　　叶予辰有点窘迫，他很少哭，记忆中几乎没有过，现在却在才刚认识的人面前落泪，还越哭越激动，大概是因为津温暖的手，让他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心情吧……

　　叶予辰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他知道津看着他，”我的父母和弟弟……全死在一场车祸里了……”

　　“他们生前总是爱着我，毫无保留的付出和包容……可是我却一个人关在房间内，不听也不理会……半个月前，他们说要出去郊游，我没跟去，后来发生车祸，就什么都没了，我到医院的时候，只有爸爸还剩一口气……”暗哑的声音很低，有时几乎不见声音，却始终没有间断。

　　身体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变成跪坐的姿势，他感觉的到津也顺着他的移动蹲了下来，因为那双温暖的手依旧清轻拍在背上。

　　叶予辰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仰首看着津”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很可笑？等到失去才后悔，后悔再多都没用了啊……”眼里又滑下一颗泪珠，他不急着擦去，任由泪水四溢。

　　他还是渴望救赎吗……明知道自己罪不容恕，却仍期待被宽恕……能赦免他的人，能让他忏悔过错的人都远去了，带着生不如死的罪恶感活去下，或许是他唯一的出路吧……

　　为什么人总是在事后才发现自己的愚蠢呢……对不起这三个字，很沉重……

　　他说不起，也没那个脸说……让他悔悟的代价太大，几乎压垮了他的心，过去两个礼拜好几度夜半时他都想干脆自杀算了，临下手时亲人要他好好保重的话又阻止了他，然而活是活下去了，找不到目标和充满罪恶的人生，只怕离死不远……到底，该怎么做……

　　要振作，好好的面对未来，坚强，站起来，遗忘……

　　都知道，都做不到……心里被挖去一个大洞，失去至亲的同时，也同时失去了一大半的自我，要拿什么填补……

　　泪水不停的流着，脑子里尽是一片空白，无依可靠，无依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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