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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其实很小
到杭州之后，苏尧接到工厂老板的电话，临时有事，饭局取消了，我们只好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直奔酒店，定好了房间，苏尧就住我隔壁。
翻了翻带来的资料，我有些心不在焉，很久之前我来过杭州，是方文灏带我来的，为了那次夜不归宿，关云非曾跟我大闹一场。
年少时候的爱情，缺少了沉稳和理智，却多了份勇敢，原以为头破血流都不在乎，可疼过才知道，那是要了命的。
长大后才发现，年华逝去之后，我们拥有更多，时间，金钱，甚至是心甘情愿的等待，然后，勇敢却一去不回，让很多人站在原地踯躅不前，除了疼，还有遗憾。
或许，疼过，总好过留下遗憾。
我站在窗前，俯瞰漂亮的城市夜景，那一年，他带我去看西湖，走过许多地方，初春时节，我们坐在湖边一夜，很少交谈，黑漆漆的水面，除了寒风阵阵，没有任何景色而言，我们倚在一起，不觉得寒冷，只觉得温暖，暖到心里。
关云非打爆了我的电话，直到手机没有电，自动关机，当然，连方文灏的手机也未能幸免，关云非的癫狂超出我想像。
他问我：“子青，要不要接电话？”
我摇摇头：“不接，他会骂死我。”
方文灏笑笑：“你知道为什么关云非会这么生气？”
我未答，听他说：“他怕我欺负你，孤男寡女，他担心也是正常。”
我那时想不到太多，对于我来说，方文灏规矩得很，他只牵我的手，微凉的手，没有暖意。
我只是不懂，为何关云非那么反对我跟他交往，甚至超出朋友该操心的范畴了。后来我才发现，那个时间里，或许每个人都看出我与他之间，是显而易见的分道扬镳之命，只是我不知道，我以为，一切安好。
穿了大衣从酒店里出来，冷风阵阵，我拉紧领子，把脖子缩了进去。一辆黑色越野车从我身侧开过，我吓了一跳，一瞥眼，看见车窗里一抹熟悉的身影。
苏尧的车，车里还坐了个男子，我呆住，站住脚，眼看着车子渐渐加速，很快离开酒店门前的广场开进车水马龙的马路上。
错觉，绝对是错觉。
打车来到西湖旁，因为天气冷，人烟实在太稀少了。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抬头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便开始仔细思索，这世界，的确不是要非谁不可，没了就活不下去。方文灏走了，我还是活得身强体壮，我其实当初只是受了内伤，吐几口血，发几次疯，也就差不多了。
很好，圣诞节前方文灏不会回来了，五年之约像是个孩子间严肃而认真的承诺，等到长大，那不过是个一笑置之的玩笑罢了。
他从没说过让我等，我也没承诺他我会等，这种关系连默契都称不上，只是百万分中可能的一种，他顺便提一提，我顺便想一想，恰好就刚过了五年，我曾经的“顺便”可以寿终正寝了，多么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为什么我总是处于被动，唉，真是让我怒己不争，非要事到临头才要认命的放手，曾几何时，我最崇拜的人，可是李莫愁，敢爱敢恨，下手狠毒，对他人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
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六岁，几多锦绣韶华啊，付之东流。关云非跟我说，这么久，练一套武功秘籍都可以称霸武林了，你却还是连个基本性都没学会，真让人失望到底。
我站在湖边台阶上，望了又望，刚要转身，电话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刺耳音乐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顾子青，你竟然夜不归宿，真是出息了。”电话那面的人严声厉色。
我很得意，就算我从没在关云非那里赢过半城，但我重在精神可嘉，时不时的顽强抵抗，且不屈不挠。
“恩，的确夜不归宿，那又怎么了？我二十六了，派出所都治不了我，你能奈我何？”
“很好，有种你说出你在哪。”对方讽笑，似乎有点怒气。
“我在杭州，有种你过来吼我。”我不示弱。
“杭州哪里？”
“西湖边上。”
“顾子青，你给我等着。”说罢，关云非匆匆挂了电话。
我大笑，刚刚的悲伤情绪一扫而光，我这个人有个好处，自认的乐观向上，也许方文灏是第一个绊倒我土疙瘩，让我摔的鼻青脸肿，于是我耿耿于怀了。
关云非也是做老板的，才没有那么多功夫跟我贫，我自然也不可能呆在西湖边上喝着西北风等他开车过来训我。
我折出公园，去逛了清河坊。以前徐琳和王璐璐没结婚的时候，我们总是一起逛街，后来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我便时常一个人逛街，偶尔也会有关云非陪我一起，吃吃喝喝也觉得很快乐，但自从他有了自己公司之后，就忙碌了起来，见面机会少了许多。
一次上街被他刚好撞见，他嘲笑我：“顾子青，我怎么觉得你自己逛街，就像只被人遗弃了的流浪狗，形单影只的，太可怜了，这样吧，只要我有时间，我陪你逛吧。牺牲就牺牲一点，谁让我认识你这么多年。”
可我不愿叫上他，关云非身边的女人更替速度非常人可比，虽然我不愿意承认，可不得不说，关云非的确生得极好，个子高，相貌俏，我想，让那些女人奋不顾身向他扑来的重要一点，也许就是他身上令我生厌的风流痞性。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逛了一个多小时，我准备打道回府，明早还要与工厂老板斗智斗勇。出租车还没开到酒店，关云非的电话又来。
“顾子青，你在哪？”
“逛街归来，我正要回酒店。”
“我现在在西湖公园门口，你打车赶紧过来。”
我一怔：“你真的过来了？”
我赶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关云非正倚靠在门边，双手交叉胸前，那样子似乎心情极其不爽。
“你居然还真的来了，唉，的确还没有长大，小关关同学，你果然任性。”
关云非大步流星朝我走过来，蹙眉竖眼，狠狠拉住我手腕：“什么事不能明早过来，非要今天晚上夜宿杭州？”
“你不享受温香软玉在怀，跑到这里来发什么疯？”我斜眼，挣了挣，未果。
关云非不答反问：“你和谁一起来的？”
“货代公司老板，怎了？不可以吗？”
他掉转手腕，垂眼看了看我贴了创可贴的手掌，轻叹一口气，似乎很无奈的说：“车上有药水，我给你换药。你吃了饭没有，我车上只有临时买的肯德基鸡翅，估计有点凉了。”
“我吃过了，你呢？”
“我得有吃饭的时间，我可是一听到这个噩耗就驱车赶来。话说，这个杭州真不是我福地。”
车上很温暖，暖气熏然，关云非开了头顶的车灯，小心翼翼的给我的手掌换药。他微微垂头，光滑的侧脸，长长的睫毛，的确是个很漂亮的男人。
方文灏俊逸，温润和气，苏尧帅气，阳光而干净，关云非则是一种美，慵懒而痞性的美，似乎那种不羁与无所谓最是蛊惑人心，自知之明的人都该知道什么叫浅尝辄止，不懂得进退的人，都已经壮烈阵亡了。我则是天生免疫这种蛊惑的体质，懂得欣赏，然后过目就忘。
“你别乱动，伤口再过一两日估计就能痊愈了，千万别沾水。”
我笑笑，朝他挥了挥手：“难不成你是特意给我送药来的？上次那些药水不是都给我拿走了，你怎么车上还有备？”
关云非突然抬了头，定定看我，那表情出乎意料的严肃：“子青，如果方文灏回来了，你会，会如何？”
我愣住，眯了眯眼看他：“能如何？我准备同归于尽。”
关云非瞪我一眼，转而发动车子，莫名其妙的说：“时过境迁，为什么你还是学不会停下脚步扭头往后看看？难道只有前面的才是最好的？”
车子兜兜转转，从繁华的马路上奔驰而过，我们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都心不在焉。
车子停在我住的酒店门口，我下车，关云非调头泊车。
“你真准备在杭州住一夜？”我好奇。
“恩，明早我跟你一起回上海。”关云非答得轻而易举，仿佛再正常不过。
“我还有工作要做，你以为我跟你这么空闲？”
他朝我暧昧一笑：“那我等你。”
“不敢劳驾了，你还是回去吧。”我严词拒绝。
“顾子青同学，你如果觉得你能甩掉我，这六年你就错看我了，想必我有必要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死皮赖脸的程度，把你先镇住了再说。”关云非朝我眨眨眼，得意的拎着东西，扶着我肩膀往酒店大门口走。
“关云非，你这样死皮赖脸的，会影响其他男人展开对我的热烈追求，你不要饱了方丈饿着和尚，自己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却非拖着我，耽误我大好年华，让我枯死闺中，这么做的话就太缺德了。”
关云非闻言笑不可支：“你若是鲜花，我把你放花瓶里供着，你若成了干花，我也会把你夹在书里，有事没事翻来看看，绝对不会百无一用。放心吧，我不是那小子，你不会枯死闺中，只要世界上还有我活着。”
“关云非，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侧眼看他。
“我喜欢你？顾子青，我说这话你也问得出口，还懂得什么叫羞耻？”
我侧头，狠狠瞪他：“那你总缠着我干嘛？”
他笑得一脸灿烂：“我的确不喜欢你，因为我……”
我愣住，看见面前刚刚还嬉皮笑脸的关云非一下子呆在原处，我转过头，穿过他高高的肩膀边缘，看见有人正从大厅往大门口走来。
时间仿若一瞬间凝滞，喧闹的大厅一时间死寂一般，全世界只剩下我胸膛之中擂鼓般的心跳，一下接过一下，震耳欲聋。
那人嘴角衔笑，目光就如从前那般，温润似春水，粼粼碎碎，那么暖，一直暖到我心里，而他似乎踏着我的心跳声步步挨近，每一步都会掀起点点滴滴的疼，然后所有疼痛连成一片，成了一层云雾，遮住我的视线，一瞬间，眼前模糊一片。
关云非扯住我手腕，紧紧的，有些捏痛了我。
“子青，好久不见了。”身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子走到我跟前，满脸笑意，如浴春风。
我扯了笑容，镇定到若无其事：“文灏，你回来了啊，好巧。”我挣了挣，始终不能从关云非手中挣脱出手腕。
方文灏转眼看了看我身边的关云非，问道：“你们一起来杭州玩吗？空闲时候来找我吧，我来杭州有一段时间了，很熟。”说完递上一张名片。
关云非客气的点点头，伸手抽走名片，不等我开口，先开了口：“好啊，有时间我便带着子青去找你，我们先上去了，回头再见。”
“回头见。”
关云非扯过我手腕，头也不回的往里走。
我忍不住回头，方文灏站在原处，始终没动，他朝着我离开的方向，带着笑，依旧是我当年被他迷惑时，他最擅长的杀手锏。
很多年前，我被一击而中，溃不成军，多年之后再见，我满心的苦涩，像是吞了黄连在口，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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