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如罪 剑者如悲

　　夜已深，撩云悟忧庭，秋风阵阵，荡涤一日的硝烟。
　　庭中小筑内，淡淡的影子映在窗前。
　　——白羽青丝，玉葱素手轻轻捧着一本已经泛黄的书卷上，低垂的眼眸专注如故，在静籁的天地间，唯有这一页一页如蝉翼的纸张，呼应着屋外的树影沙沙。

　　“湮师姐，青寻师兄他们回来了！听说又立了大功呢！”
　　脆生生的话语打破了这夜的宁静，只见一身着红裳的女孩，双颊间带着一抹粉嫩的绯色，蹦跳着进入庭院，身未至屋内，声音却早已传来。

　　小筑内，手捧书卷的白衫女子不动声色地又翻去一页，面对活泼少女连珠般的话语，读着书卷的白衣女子却是显得极为平淡，头也不抬，淡静的语气就好似在说“太阳东升西落”那样简单。“是么，他们受什么伤了么？”

　　“不知道啊，我只看到青寻师兄和青雪师姐了，青梅师姐还没碰上，不过想必是没什么大事吧！好羡慕他们能像英雄那样啊！”
　　满脸崇敬的红裳女孩先是半身探入小筑，见只有她“湮师姐”一人，便毫无顾忌地跳了进来。少女欢快地坐在她“湮师姐”旁边，用臂肘撑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眨眨眼。见湮师姐没什么反应，依旧如同过去的数年间，自顾自地读着医书。少女干脆凑过头去，乍一看去，大体都是一些撩云前辈的经验之谈。
　　要是自己看这些，读不到三行就要睡着了吧。少女耸耸肩，默想道。

　　“湮师姐你怎么这么喜欢读这些书？藏书阁内的书是不是都快被你读完啦……”
　　白衣女子终于抬起了头，温和笑笑，又浅浅摇头。“还差得远呢……”

　　话未说完，一个温润而纯和的声音随风飘来。“啊哈，小樱师妹，又不好好在自己屋子里，来给你湮师姐捣乱哈？快回屋里去，早点睡。”
　　“师兄……”被叫做樱的女孩渐渐通红着脸，对她的师兄满眼是崇拜，未脱稚气的语音，如撒娇般唤着。最终还是听话地跑开了。

　　在撩云，只有修行到一定程度，才可以在悟忧庭中的悟忧小筑内静修，而明樱，是明字辈最小的女弟子，师兄师姐们大多也都非常疼爱这个师妹，便都默许着她偷偷跑来玩。

　　而小樱口中的“湮师姐”，不肖说，便是正值二九年华的明湮无疑，这离当初她第一次去见识撩云外的世界，又碰上那“绝尘师兄”，已经过了四年。

　　微笑着看着小樱火红的影子在暮色中消失在悟忧庭之外，明湮回过头来，放下了手中传来墨香的医书，惯常般地打着招呼。“青寻师兄。”上下大致打量了一下，见师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伤病，便又问。“两位师姐她们还好吗？”

　　“你青雪师姐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碍，直接回她自己的寝舍休息了。青梅她…应该还在和师父谈话吧。”青寻不禁再次凝望烛灯旁的湮师妹。

　　——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上一次陪师妹数星星是在哪年哪月；他也记不得从何时起，这位湮师妹便是一袭素白，不带一丝脂色……
　　然而，他记得自从四年前，小湮师妹随自己出了一趟撩云后回来，修行进程便势如破竹，刻苦得连师父有时都看不过去；他也记得，这四年间，自己无数次往返于撩云和无忧大陆各地，每当晚上回到师门，总能在悟忧小筑内的烛光下找到那袭纯白的影子，每次不一样的，是小湮师妹手中书卷的名字。

　　曾经，自己问湮师妹，何苦要如此辛苦。
　　“不刻苦学，怎么去保护我们在乎的人，在乎的义？”——这便是她的回答，说到底，终归是一个“护”字。
　　不知怎么才能和师妹说清，医者并非总是那样充满着生的希望。
　　不知怎么才能让师妹明白，医者可以救赎，却同时要正视杀戮。
　　不知怎么才能令师妹接受，医者必须足够坚强，以承受那些沉重的负罪和愧疚。

　　想说出口的事实的太多了，然而每当遇上师妹清丽无瑕而又温和的眼神，所有想要对她道明的事实，却又都堵在心里，令自己如鲠在喉。
　　那神情，那坚定的守护之情，多么像七年前那抹水绿色的倩影，不错，多么像他的荷师妹……虽然比起她，小湮少了柔媚，却多了几分不可侵犯般的清冷。然而两人心中的那份执着，却是如斯相似。守住要守的人……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重复荷师妹的结局，小湮……
　　今晚，师父大概就要给小湮师妹上最后一课了，每个医师走出撩云独当一面前，都必须经历的一次谈话……师父会说出自己无数次想说的，或许有些残忍的真实。

　　“青寻师兄？”看着好像在愣神的师兄，明湮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嗯，湮师妹……师父让你去找她一趟，她有话对你讲。”青寻稳了稳心情，那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掩盖着刚才片刻的失身。
　　“是，师兄。”明湮没有耽搁，起身拂了拂衣袖，便步出了悟忧小筑。

　　青寻凝望匆匆离去的白影。飘逸清澈，如若天间，蕴开了沉重的暮色，仿似黑暗也在为那抹白而俯首。“唉……”倍受敬重的年轻翘楚青寻，在旁边无人之时，竟露出疲态。他的心，在何时已被累得千疮百孔？个中缘由，无人可解。

　　——其实七年前，我是有能力让她不死的，因为我和她一样，都会施圣盾之术，一命换一命。
　　——其实七年间，我一直在告诉自己，我是为救更多的人，才放弃了她的性命。
　　——可是，她是我青寻的挚爱，我却护不住她。不！是我根本没去护她！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我知道无风依旧会破釜沉舟，她依旧会不顾一切地抛出自己的一切。但我呢？我该如何？我会如何……
　　在心爱的人面前，我选择了“大局”，确保战斗胜利了。
　　在一次次的血战中，我也只选择了“大局”，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奔赴黄泉，自己却无计可施。
　　不错，我救过很多人，可我也目睹着一条条生命就那样走了，包括她……荷师妹……
　　撩云之龙？青字辈顶梁？呵，可笑呵……在一次次的罪恶感中挣扎，痛苦着自己，在麻木了自己，最终，我一直是活着的人。用一句“人非神明，不可万能”来宽容自己。
　　我的罪如何偿还……
　　如今，我在小湮师妹的身上看见了荷师妹的影子，不是语言，不是外貌，是那灵魂……

　　朦胧中，悟忧小筑内，男医者伫立良久。
　　庭院中的秋蝉嘶哑了喉咙。
　　是谁，在漫漫长夜中寻求着慰藉？
　　是谁，在芸芸众生中祈祷着未来？
　　悟忧小筑内的灯光接连熄灭，青寻持杖离去。
　　如钩的弯月，萧索着背影，撒满庭院，落入百忧阁。

　　百忧阁旁，暗夜中，一道白影缓缓映出苍穹。
　　明湮按照师兄的嘱咐，来到百忧阁——师父平时起居的地方。
　　隐隐约约的，一个抽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多久，一个模糊的女子向明湮这个方向踉跄着走来。
　　明湮微感诧异，因为这边走边哭的女子，正是刚随青寻师兄一道回来的师姐青梅！
　　“青梅师姐？”明湮快步赶过去，犹豫着叫了一声。
　　然而，青梅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捂着嘴，垂下来的几缕头发遮住了泪眼，肩膀尚在颤抖，没有理会自己的师妹，径直向后山方向跑去。
　　明湮愕然，当下快步走进百忧阁。

　　百忧阁内，一台台烛灯还在摇曳着，忽明忽暗，如魅影闪烁。
　　“噼，啪……”一只飞蛾不知世事般一头撞进正在上窜的火苗，在灼热中胡乱挣扎着。
　　这时，一双不算细嫩的，阅过风霜的手，用一把苍老的剪刀挑动着火焰。终于，飞蛾被拨了出来，摔在桌上，过了一阵，终于又飞去了无边的黑暗。素衣的中年女子，明灭的灯光中难见华发，平静地剪下一段烧黑了的灯芯。“小湮，来了？”
　　“是，弟子在。”
　　“小湮，你的圣衣心法，修到第几层了？”中年女子背着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回师父的话，上个月突破了第五层。”
　　这中年女子，正是明湮的师父云音，也是撩云派的一派之主。
　　“小湮呐，撩云的明字辈弟子，是时候要为我们这个世间出力了。”
　　明湮明白了师父的话，嘴唇轻颤着，那是期待已久的激动。
　　——苦修了四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绝尘，这四年来，当初和你许下的约定，是我最强最持久的动力。
　　——现如今，我有能力和你一样，为那些正义、仁道、师门、朋友，承担起责任。
　　——我会遵守你我许下的承诺，我会去找你，你是否也在等待我们重逢的一天。

　　明湮深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是，师父，弟子明白。弟子明湮时刻可以走出撩云。”
　　云音看着自己心爱的弟子先是激烈后又归于平静的神情，拍了拍明湮的肩膀。“那好，毫无疑问，你的修行进度是明字辈弟子中最快的，甚至超过了很多青字辈的师兄师姐。但还有最重要的一课，为师还未及让你学。来，坐下吧。”

　　伴随白衣女弟子不解的神色，云音颇有深意地问着。“小湮，为师问你，如果你和朋友们在抗敌，敌方很强，你们的情况岌岌可危，一行五人全部重伤，你用治疗术救三个或者救两个，你选哪个？”
　　“为什么不全救！？”
　　“因为你不是神，没那个能力。”似乎早就知道徒儿的想法，云音想也不想地回应着。“战斗那是一瞬间的事呵。”
　　明湮默然。黯然良久道。“救三个。”
　　云音赞许着点点头。“那好，那么，还是这五个人在战场上，其中一个已经丧命，须在一刻之内施展回天之术方可生还，与此同时，你也重伤，你会怎么做？”
　　“把他救活，我是医者，这是我们的责任。”斩钉截铁的回答，穿过凝重的空气，传到了屏风之后的那双耳朵，仿佛被击中般，那身影颤抖了一下。
　　“愚蠢！”云音忽然严厉起来。“那你知不知道，你如果死了，这场战斗赔进去的，就是五条性命，外加上我们的失败！”
　　明湮倒抽了一口凉气，舔了舔嘴唇，一种绝望压在心头。没错，自己死了，剩下的人更难维持。
　　“师父的意思是……我应该救自己，然后不管他的死或活？”
　　“不是应该，是必须，这是战场上唯一的路。”
　　“不！师父！弟子做不到！”明湮霍然站起，声音陡然拔高，静如深潭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火的影映下显得慌乱动荡。‘医者，仁也。视苍生为己任，视生灵为至上，殒命于前而己所不治者，医者之至耻至痛也。’师父，祖师祠堂的这段碑文，自弟子入门以来念了它十二个年头，师父如今要我保全自己而致他人生死于不顾，这让弟子如何能做到！”
　　“那若你先救了他，自己却撒手人寰，你叫暂且还活着的人如何活着走出战斗，走回他们家人朋友的身旁？这你就不痛吗？”
　　云音冷得出奇的话反而让明湮冷静下去。百忧阁内突然安静了。师徒二人一坐一站，只剩下烛火搅扰着空气的声音。
　　躲在屏风之后的人影，抬头望天，眼中充盈着泪水，坚持在最后的堤坝。

　　良久，明湮打破了沉寂。“弟子明白师父的意思了。”短短的回复，充满了苦涩，心中隐隐的钝痛，一次次袭来，堪比穿心。——踏入撩云十二年，以为自己可以起死回生，可以妙手回春，可以治愈病痛，可以充满“生”的力量。没想到最后……
　　屏风后，似有再也忍不住的决堤。

　　明湮告退了师父，离开百忧阁，回自己的寝室，为明天的出道做准备。
　　“唉……”随着那一身纯白的女子离去，云音轻轻摇头。“明湮和小荷，在这方面简直是一样的。为师也不愿伤害这样的心……寻儿，别站着了。”

　　话音未落，只见屏风后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派儒雅的脸上早已挂上泪痕。不是青寻又是何人？在众多同门中，这个师妹他是最关心的，因为，她总是让他想起她，想起那抹在他心中无可比拟的水绿色。
　　青荷……
　　——“不，对不起，师父，青荷做不到！如果我自己活着而他死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和今夜的情景一模一样，青荷当年的叫喊至今依旧回响在自己耳边。是的，她确实做不到，所以，最后她挡在了无风的身前，铸就了那血红的盾……
　　当年的“撩云龙凤”，徒留一条孤龙而已……

　　“青梅去后山无忧谷静心了。本来想让她去东玄那边援助那个灵舞弟子的，现在看来，就让小湮去代替青梅吧。”
　　“是，师父，我正好要去出云，就顺路送小湮师妹了。”
　　“嗯……”云音点点头。“那个青梅没治好的流火弟子，具体是怎么回事？”
　　“回师父，我听他们说，当时他们全体中了剧毒，青梅师妹尽全力先治好了她自己和另外两个人，却给他误了解毒时机。事后已经难以挽回……那个流火弟子，最后虽然毒素拔出，但……武功全废。”青寻边回忆边解释着。“后来不知是被敌人抓走，还是他自己绝望之下逃离队伍，或是其它原因，总之他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云音一脸沉痛，挥了挥手。
　　“那弟子也告退了。”

　　夜未央，天明在何方……

　　翌日清晨，天光大好，明湮随着顺路同行的青寻师兄踏上了去往东玄的路。

　　绝尘，去和你并肩而行的这个约定，是我坚守了四年的信念。我现在走出了撩云，不管你是否还记得四年前撩云山下的告别，我都希望尽快可以见到你……

　　前尘过往，遮住了谁遇上谁的缘？
　　满株秋叶，凋零在我思念你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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