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

　　第十五章——征途

　　时至农历腊月底，即便是被外来文化和快节奏生活反复冲击的北京，街头巷尾也洋溢着浓浓的年味。而李心睿在这个时候也像所有的子女一样，收拾好行李，拿着买好的年货，准备回家。

　　李心睿与李雪两人一起乘地铁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城东横跨北京到城西，然后挥手告别，各回各家。

　　从记事起，李心睿就住在母亲单位分的平房里，位于李雪家以西三站地。上班后她每天用四小时在地下来回横穿北京城，直到工作两年后李心睿得到了提升，有了一定经济基础便申请购买了政府的两限房，于是一家人由李雪家以西三站地搬到以南三站地。

　　李雪曾在恭喜好友乔迁新居的同时打趣说自己就是太阳，李心睿注定要围着自己转。李心睿想了想也不无道理，于是自诩为不会发光的月亮，扬言这辈子都要缠着太阳借光。

　　后来李心睿以距离太远为借口，从家中搬了出来，在公司不远处租了房子。李雪得知后也嚷嚷着每天跑路太累，非要搬出来和她一起住。

　　李心睿心中明白，路途遥远虽是实话，但早她一年毕业的李雪跑了三年都没有说累，偏偏在她从家中搬出来时闹着要出来住，可见距离只是个借口罢了，其实李雪是为了陪她。谁让她需要借光呢！

　　深知自己女儿毛躁的性格，李雪的父母开始时强烈反对她从家中搬出去，但知道是和李心睿合住后，两位老人也便不再反对。这么多年，两个小女孩的感情老人们看在眼里，也早已将李心睿视作半个闺女，再加上她较之李雪显得成熟稳重，老人也便放下心来。自此，两个女孩子便在“别人家”中享受着“自己家”的乐趣。

　　李心睿踏进家门，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灶上的小蒸锅发出咕咕的声音，一个头发束在脑后，身系围裙的妇女站在灶前忙碌着。李心睿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的看着她。

　　上身穿着一件薄毛衣，下身却穿着厚厚的棉裤。虽然已经年过五旬，但脸上的皮肤仍然白皙姣好，只是稍显浮肿。李心睿自小就很羡慕她的好皮肤，从未费心保养，但却是出奇的好。可惜这点，她一点都不像她。

　　“妈，我回来了。”

　　妇女闻声回过头，脸上绽开笑容，边用手背拨弄着黏在脸侧的碎发，边向李心睿走过来。

　　“回来了！把东西放门口，一会儿就吃饭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蘑菇。”

　　“为什么不穿护膝？小心着凉了膝盖又疼。”李心睿看着母亲的膝盖

　　“这不在干活吗，再说也不冷，晚上再穿。”

　　李心睿不再多说，放下东西换了身居家的衣服就进厨房帮母亲打下手。不久，听到门响，一个头发稍有些稀疏、身体略微发福的男人走了进来。

　　“爸，我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男人楞了一下，笑了笑，说了声“好”，换上托鞋走入屋内。

　　四菜一汤很快端上餐桌，三人就坐便开始执筷。

　　李心睿淡淡地看了一眼父亲饭碗旁边的酒杯，没有说什么。

　　“工作还是很忙？都没有时间回来看看？”最终还是李母最先开口

　　“嗯，公司打算让我向市场倾斜，以后出差可能会更频繁。”

　　“女孩子家，不要那么拼，多注意身体。”

　　李心睿向父亲点头微笑：“我知道，您放心吧。”

　　“你的头发怎么剪了？”李母追问

　　“太长了，所以头发有些干枯，剪短了想养一养。”

　　李父忽然似乎满是自豪、声音洪亮的对李母说：“老李家的孩子头发都干，你看她姑的头发不也是嘛。”

　　餐桌上一下安静了下来，屋内只剩电视机里新闻播报员一扬一顿地讲述伊拉克局势的声音。

　　李心睿嘴角微微上提，露出笑容：“妈，你用来腾腿的粗盐还有吧？”

　　“啊，有。”

　　“那就好，要是没了您跟我说一声，我买新的。”

　　李心睿将碗中的饭吃完，把碗放回桌上：“谢谢，我吃完了。吃完东西就放这吧，我来收拾。”

　　说完起身，走向自己的小屋，只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轻轻飘到餐桌上

　　“他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有些人、有些事，从本质上分明没有任何关系，但有些人却偏偏无视事实和别人的感觉，硬要扯上关系。

　　-

　　几天来李心睿一直待在家里，偶尔忙自己的事，大多数时间则是陪父母看电视。大年初二，上午九点，李心睿趁着父母都出去买菜的空挡，拨通了吴枫的电话。

　　自从上次跟吴枫谈过邮箱中的照片，两人的通话次数就明显减少了，不是吴枫打来时李心睿正在工作，就是李心睿打过去时吴枫不巧没空接听。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奇怪的是对方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李心睿先张口

　　“枫？你在听吗？”

　　电话那端没有回应，但有沉沉的呼吸声传过来。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他现在在洗澡，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李心睿顿时觉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连忙用空着的右手撑在桌子上，沉默了几秒后，吐出了几个字

　　“陈……婉……怡？”

　　电话那边似乎传来低低的笑声：“看来你没有那么笨嘛！没错！我是陈婉怡，我现在和吴枫住在一起……”

　　陈婉怡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个男人咆哮的声音

　　“陈婉怡你干什么？”

　　一阵争执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电话便切断了。

　　李心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回过神，听到手机中一直传来的忙音。

　　她重新打过去，但只听到电话中的女人用程序化的冰冷声音告诉她：“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李心睿的手脚渐渐冰凉，手机一直贴在耳朵上，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此刻应该思考些什么。

　　李父李母买菜回来，进屋看到李心睿拿着手机僵直的站着，唤她的名字，问她在做什么。李心睿终于回过神，定定地看了看母亲，然后放下电话，开始收拾东西。她拿起随身的包，告诉父母公司出了紧急状况，需要立刻出差，然后便离开家打车直接回到租住的房子。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预计四天行程所需的物品，拿起护照出门直奔机场。

　　到达机场后，她买了飞往美国最早的航班，然后便背着包拉着行李箱过了海关和安检，进入国际航班候机室后，她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四点。随即拨通了李雪的电话。

　　“喂，白痴！嘛呢？一会出来逛街呀？”

　　一丝暖意滑过李心睿的心脏

　　“猫，我现在在机场，两小时后的飞机，飞往纽约。”

　　李雪的声音立刻变了调

　　“白痴你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现在一切都不确定。不过我应该……最多四天就回来。给你打电话是不想你担心。还有，我跟家里说我是因工作原因出差，如果他们问到你，你帮我挡一下……抱歉，宝，每次都给你添麻烦。”

　　“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是跟吴枫有关吗？”

　　李心睿沉默不语，李雪见此明了一切。

　　“你现在不想说什么就别说了。我喜欢现在的你，无论是出了什么事，自己的幸福就要自己来争取。不过你要答应跟我保持联系，尽早回来！”

　　经过几天在郁结与无助中的挣扎，李雪的这番话让李心睿感到充满了力量，似乎地球那边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有十足的把握打个胜仗。

　　“谢谢你，宝……临行的最后一个电话，我果然没有打错人……我会尽早回来，等我的好消息！”

　　-

　　李心睿乘坐的航班从北京起飞，中间经停东京，然后飞向最终目的地纽约。

　　经过了大约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航班在纽约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降落在纽约国际机场，她看了一下手表——

　　北京现在的时间是将近凌晨三点。

　　为了不打扰李雪休息，她没有跟她联系。过了海关拖着行李走出国际区，直奔柜台买了最快飞往密西根的机票。

　　-

　　坐在候机楼里，李心睿焦躁地期待时间能够快些流过，直到一个跳跃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坐在离她不远处，也在等飞机的一家人。

　　夫妇两人约三十出头，两人都是一身越野装，大大的旅行背包放在椅子上。小女儿看上去与小慧差不多的年龄，身上穿着与父母同样款式的绿色越野装，细细密密的过肩长发随着她的一蹦一跳在空中挥舞着肆意的快乐。阳光透过厚厚的玻璃照射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丽的让人不敢直视。

　　李心睿忽然想起吴枫曾跟她说起过，他的理想就是将来有辆越野车，周末的时候带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去近郊转转。那时李心睿便认为，她找到了世上最好的男人、也为自己的孩子找到了最好的父亲。

　　仿佛麻醉药效刚刚过去的病人，她募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她一反往日的冷静，以惊人的行动力在能力所及最短的时间内跨越了半个地球，此刻正坐在这个与自己不同肤色、操着不同语言的陌生国度里，慢慢回忆起一些被她小心珍藏的、生命中的温暖片段。

　　她有种很不详的预感，此刻的她就像是回光返照的病人，正因为大限将至，所以用尽最后的力量回味着生命中的美好。

　　她不知道这次征途的结果是地狱还是天堂，曾经的她不认为这两者间存在区别，但她现在要争一下，即便最终是徒劳无功，但至少可以无悔，不给自己留下悔恨的理由。

　　-

　　三个小时后，李心睿抵达密西根，走出机场后打车直奔吴枫在兰莘市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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