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遗梦

　　天气越发的冷了，欧阳清将懒惰习性发挥极致，每日直到日上三竿、腹如雷鸣才快快起身觅食。
　　中午微有小雨，她戴上帽子一口气冲到食堂门口。
　　“这么巧，欧阳小姐。。。。。。”有低沉悦耳男声自身后响起。
　　欧阳清回头看到如玉柱一般姿态站立的男子，一口气顿时硬生生的憋在胸口。
　　“呃。。。。。。。您好！”
　　钱如海微微点头：“听说XX大学食堂菜式风味不错，还请中午指点一二。”
　　这是何意，难道不是偶尔相逢的一记点头就可打发？他与人如此自来熟？
　　“不知您从何处听此传言？但食堂饭菜的味道保证您可三月不识肉味。”
　　钱如海微笑起来：“请。。。。。。。。。”
　　他笑的时候，凭空带上三分孩子气，让人无法抗拒。
　　欧阳清头脑如一团浆糊，胡乱地打了一份饭，拘束的在他面前坐下，如同嚼蜡般吃着。
　　“欧阳小姐籍贯何处？我看你说话带北方口音？”
　　“啊。。。。。呃，其实我是湖南人，只是在北方求学时间久了所以。。。。。。。。”
　　“真巧，我的一位故人和你是老乡。我曾经走遍湖南的山山水水，那里风光秀丽、人杰地灵。”钱如海话语低沉，神色温柔，仿佛想起遥远往事。
　　欧阳清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少时性格活泼热烈，待得年长却逐渐内向，与一般人难以交流，连家里亲友都在身后指点道：“这孩子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平日有何消遣？”
　　“啊。。。。。”她有些慌乱：“也不过是看看书、听听音乐。。。。。。。。”
　　“都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呢？我平时无事也会翻翻历史小说解闷。”
　　“历史小说很好啊，我也很喜欢。。。。。。。。。。听说钱先生最近收购了xx集团，生意越发做大了，真真可喜可贺。”
　　“听说您又向我们学校捐助了若干钱财和设备，我们都很感激呢。。。。。。。。”
　　钱如海看她两手机械般夹菜，眼光不知往哪处看，说话小心谨慎拘束讨好，与记忆里那人完全不同。
　　他忽觉荒谬，这几天日日在食堂候着，难道就为了见这个无趣的女子，听这乏味客套的话语？
　　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他想到这句话，丝丝涩痛在心底蔓延。
　　这么多年了，难道我还真的相信她当年的玩笑话？失去的终不可复得，此乃命也。
　　“我吃完了，您。。。。。。。”忽然感到面前的男子散发出的厌恶，欧阳清更加诚惶诚恐，不知自己哪句话得罪了这尊活菩萨，以后申请不到横向项目岂不是惨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食堂，钱如海不说再见，欧阳清也不敢提。
　　“喜欢做科研吗？或者更加喜欢做别的事？”他一直试探，虽然明白此女非彼女，可是能多看一眼那相似面容也是莫大安慰。
　　“还好，习惯了。”
　　欧阳清一向没有对陌生人诉说心事的习惯，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旁人也不过听过就忘，何必掏心挖肺？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说过，一壶一剑浪迹天涯乃是生平最大快事，日日在同一岗位做同一工作是对生命最大浪费。。。。。。。”
　　“你那朋友想必是钱多无处用，看多了琼瑶剧。”欧阳清在心底腹诽，嘴上却说道：“我等俗人，无非求一日三餐温饱，至于浪迹天涯是不敢想的奢侈之事，若中了千万彩票倒可一试。”
　　“有心则可，与钱何关！很多人一般打工一边周游世界，也不失潇洒，你说呢？”
　　“是啊。。。。。。不过每个人的生存方式不同，我苟且偷生就好。哈哈。”欧阳清故意大声哈哈两声，表明这是句俏皮话。
　　钱如海看她良久，直看到欧阳清冷汗涔涔方才移开视线。他双手插在兜里，面向南方，缓缓闭上眼睛。
　　欧阳清知趣的告辞。走出老远，方发现自己神经绷得太紧，脖子早已僵硬。
　　此后数日，她都会在学校的某个角落碰到钱如海，或者是插肩而过的微笑点头，或者是迎面相逢的数句寒暄。。。。。。
　　她并不自恋，亦知对方绝无看上自己之理。。。。。。无数想法来了又去，她倍感困扰。
　　钱、唐两位在XX大学一反常态的盘桓了数日。
　　当欧阳清在后门的公车站点出遇到唐越时，有一种他终于来了的感觉。和钱如海相遇的事件过于频繁的上演，不可能不引起唐越的注意。
　　唐越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自然随意风流舒适。欧阳清每多看他一眼，都觉心跳不可抑制，她连忙低头，以免露出花痴本色。
　　“钱先生在我面前多次提起欧阳小姐。难得碰到他欣赏的人，我早该来拜访，只是随意登门怕太过唐突。”唐越说：“所以在此处等候，希望见谅。”
　　他说话永远温和有礼，态度不卑不亢，并没有欧阳清想象中一上来就给两巴掌然后质问她和钱如海什么关系的举动。
　　再怎么说也是饱读诗书的人物，想必手段要高出许多。欧阳清自嘲，果然耽美误人。
　　直到上了唐越的车，欧阳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实现平时梦想，虽然方式有点不同。香车美男，轻柔音乐，并非爱侣出游，却也怡人。
　　“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唐先生多多交流，向您学习。”
　　唐越从侧面打量她，不施脂粉的娃娃脸实在普通，为何钱如海会另眼相看？
　　“听说你博士刚毕业，女孩子能投身学界，实在可贵。”
　　欧阳清感觉和唐越说话远比钱如海放松，她耸耸肩，笑道：“无甚别的本事，唯读书而已，所以干脆读到底，也算圆满。”
　　“虽然如此，总是有几分热爱。时时遭受实验失败非常人所能忍受。”
　　“是，”欧阳清诉苦道：“作息毫无规律，成败由天注定，几年下来，生生熬成黄脸婆。课题又难申请，大把博士拿着一份启动基金过活，还不如后门卖山东煎饼的大叔。”
　　唐越觉得她的抱怨着实有趣，索性逗上一逗：“不如我投资助你在后门摆一饼摊如何？找些熟人日日光顾，旱涝保收。”
　　“可是我手艺不熟，而且做饼的条件也未摸清，你得先给我些时间。”
　　“需要哪些条件？”
　　欧阳清一本正经的说道：“比如说最适温度、面粉用量、调料多少、水放多少，还有烘烤多长时间。。。。。。。需要做个正交分析，得到最佳结果，方可出来挂牌摆摊。”
　　唐越放声大笑：“与你说话，真是身心愉快。”
　　“哪里哪里，与您说话，不仅愉快，我还能填饱肚子。”
　　“。。。。。。？”
　　“秀色可餐啊。”欧阳清一时口快，暴露本性，赶紧打量唐越脸色，幸好并未看到愠怒，长吁一口气。
　　唐越多年来第一次被女性调戏，颇觉新奇，顿时对她增添三分好感。
　　下车后来到本市最有名的咖啡馆，装潢典雅幽静，他要了一个小小包厢，并替她点了合适的咖啡，做起来最是自然不过。
　　“觉得口感如何？”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
　　“我骨子里传统守旧，平生最喜乌龙茶，咖啡红酒无法消受。”
　　“乌龙茶？”
　　“是，尤其是人参乌龙茶，入口芳香，回味甘甜，咖啡诚不能比也。”
　　“啊，”唐越怔住，记忆中那人最是怕苦，还说最喜人参乌龙：“世间之事，无非都是大的乌龙。。。。。。”他一字一句如鹦鹉学舌般说出。
　　欧阳清清楚看见他脸上的痛苦，心中一痛。
　　“你与我相比，拥有太多，在我眼中你可是终极偶像。”她试图轻松气氛。
　　“人的一生，往往身不由己，我终其一生想去改变命运，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唐越发现今日说的话已太多，可是这个女子仿佛有种魔力，让他想要将心底的话统统倾诉。
　　“。。。。。。我毕生仰慕一人，可是她先我而去，这种痛苦煎熬一生。只觉人生痛多乐少，不管做出多少成果，都是镜花水月。”他英俊的脸上带着惘然：“不知为何生存，亦不知往何而去。。。。。。”
　　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晶莹迷离，在这寒冷的下午听这么英俊的男子诉说心事真是一大享受。
　　欧阳清听得入迷，她为他怅然。
　　“你相信有时光隧道吗？你相信人可以借助DNA而重生吗？”唐越忽然问道。
　　欧阳清抿抿嘴：“大学的时候看科幻世界，以为真的有时光隧道，只不过是因为无法超越光速。。。。。。现在连真的有无外星人都开始怀疑，科学一向善于制造谎言。”
　　“至于重生，我相信有一天可以通过胚胎干细胞技术制造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个体，但是这个个体，也绝非本人，毕竟思想不可复制。”
　　“思想存储于身体某个细胞或者某段DNA当中，卫斯理曾描述过复制思想，也许这并非完全不可行。”唐越眼中有股狂热，让欧阳清暗暗心惊。
　　“即使如此，估计也是几百年后等你我骨头成了灰之后的事。人体太过奥妙复杂，这门技术造假新闻时时有，真的成功者尚未出现。”欧阳清指的是韩国黄禹锡造假一事：“何况，复制出相同思想的个体有何用处？社会岂不大乱？”
　　唐越微微笑了：“我多年来致力于胚胎干细胞技术研究，如今已有曙光。”
　　难道他要。。。。。。。。欧阳清被大大震撼。
　　“斯人已逝，你应从伤痛中走出，而不是钻牛角尖去研究那项难以成功的技术。”
　　“我二十八年来一直为此信念而活。。。。。。若不如此，早已崩溃。”
　　啊，二十八年前他不过十岁，他竟爱她到如此地步。
　　不不，那已经不是爱情，而是变成了一种信仰。
　　“她是我心中女神，自她去后，我再无真正开心时刻。”
　　欧阳清终于明白，为何每次唐越的笑容都是淡淡而温和的，因为他从未真正开心过，他的笑容，不过是对所有人的敷衍。
　　“我必须成功，否则此生将毫无意义。”
　　她怔怔凝视他，只觉咖啡在口中发苦。
　　晚饭后，欧阳清回到自己房间，她亦喜亦悲，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她终于找到自己要找的人，可是那个人却已经将终生献祭给别人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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