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

　　李瑜好笑地看着眼睛都红肿的人儿，笑谑道：“怎么跟个兔子一样了？”
　　“你才是兔子呢？”堇年没好气地反嘴，脸色臭得很。
　　李瑜伸手摸着她的脸，手掌覆在她眼睛上揉了揉，边道：“又红又肿的，还不像兔子啊？而且还是一直又倔强又嘴硬的兔子。”
　　“是啊，我又倔强又嘴硬，脾气也不好，你爱理不理好了。”被堇年一通抢白，李瑜理亏地闭口。鼻头发酸，吸了吸鼻子，她拿手在脸上胡乱一抹，色厉内荏，“你李瑜出息了，能耐了，自个的身体都不当一回事了，还瞒着我不说。你知不知道我……”
　　眼泪没有预兆地流下，沿着面颊一颗一颗砸下，李瑜顿时慌了神。忙用手去接，落在他手心里，滚烫的一滴，炙热的温度仿佛要一直灼烧到心底去。

　　“堇年，嘶……堇年，你快别哭了。”李瑜霍地坐起，每次看到她哭就会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这一次更甚，只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边给她擦眼泪，边柔声劝慰。
　　堇年窝在他怀里，少年的身体已经长成，呼吸间闻到的是青草和淡淡汗味的混合，清新自然，有着她渴望已久的温暖。
　　见她闷头不吭声，李瑜只好一直诱导着她说下去：“我这不是没事了嘛！你也知道我身体向来好，小病小痛从来都是没有过的。就算练功受了伤，也能很快好起来。再说了——大男人身上没得一两处伤疤，哪有男子汉的气概。”
　　“你就胡扯吧。”堇年闷闷地哼声，抬头，撅着嘴道，“反正我不管，以后你的事情都要让我知道，我不想要担心受怕，更不想要从别人口里才能知道你的事情。”
　　她这般扭捏的样子，李瑜倒是很久不见了，记忆中那个傻兮兮，会拉着他问东问西的小女孩，仿佛又回来了。他笑得格外灿烂，伤口的痛也给完全忽略掉，满口应下：“行，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就好。”
　　“说到可要做得到才好。”堇年不依不饶，她是真的怕了。丁酉解开他衣服的时候，内衫几乎成了血衣，她不是没见过血，可那袭血衣展露的时候依然触目惊心，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你要不相信的话，我们来拉勾勾吧！”素来老成的李瑜，此刻一反常态，孩童一般伸出右手。

　　堇年低低嘟囔声：“幼稚。”还是任凭李瑜用尾指勾住她右手的小拇指。尾指缠绕，大拇指用力一压，仿佛能感觉到心脉有力的跳动。
　　堇年别别扭扭地收回手，撑着床板坐起身来，冷不防听到李瑜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哪有那么多对不起可说的，你今后注意些就是了。”抿了抿嘴，她看到的是李瑜极其认真的目光。
　　“好，以后就按你的要求来，这下总行了？”将话说开，李瑜松了口气，笑眯了眼睨着堇年。
　　堇年偏头，故作无所谓地道：“你爱咋咋地。”
　　“小丫头，尽欺负我。”李瑜笑她。

　　堇年余气未解，一掌拍来，李瑜“哎哟”一声叫开。
　　“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痛你了？伤口裂开了么？快点给我看看。”堇年心一慌，回想之前也是自己没轻没重地一下，忙迭声问道，神色惶惶，眉宇间尽是关切和自责。
　　“没，没事的。”李瑜按下她拉扯着衣带的手，“你打的是我胳膊，不关伤口的事。”
　　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堇年立刻变脸，不给他好脸色看。
　　眼疾手快拉住她，不让她生气离开，少年低声央求：“堇年，不生气了好不？”

　　他巴巴看着她，那神情，那模样，真真像极了以前县太爷家养的小土狗。一念起，堇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注意到李瑜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复又故意板起脸，嘴硬道：“谁说我生气了。”她想要收回手，可他一用力，顾忌着他的伤势，不敢太过用力，只好随他去。
　　“嗯，没有生气就好。我真的很怕你生我的气。”李瑜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顺手帮她把挡在眼睛前的碎发掠到耳后，露出她一双清亮的黑瞳。
　　心里麻麻痒痒，知道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但她就是不想躲开李瑜的手。半晌，听李瑜笑道：“真好，还能见到你。”风轻云淡的话语里，蕴含着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足。
　　没来由的，心抽了下，就为着他的这句话。当时情形如何，她没有看到，但并不意味着她想象不到，那样严重的伤势，他居然还能一直坚持着回来，还能在自己面前谈笑自若。鼻子酸了，她强忍住不让眼泪落下，闭了闭眼，主动依偎进李瑜怀里，对着他总会不由自主地心软。喟叹一声，她道：“以后不要再逞强了，受了伤就一定要告诉我，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努力地，要相互扶持，我……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动不动就哭，什么用也没有的堇年。”本来到嘴边的话，被她吞回去，那些事情以后再告诉他好了。堇年这般想着，内心却是充满负罪。

　　李瑜抚了抚趴在自己怀里的少女，小身板已经开始变化，有了隐约起伏的曲线，温温热热的身躯，抱在怀里，很是舒服，心情愉悦地挑起嘴角：“嗯，知道了。”微微用力，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撑起来，直视她的眼睛，笑道，“还说长大了，在我看来你还是那个小丫头，看今天一天都哭了多少回了。”语气轻松，不乏关怀。
　　堇年一撇嘴，瞪视：“还不都是你害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李瑜笑的欢快，对于她砸来的罪名统统认下。
　　鉴于他认罪态度良好，堇年遂决定放过他：“行了，行了，反正你以后就好好记着你说过的话就是了。”说着起身，整理衣服，听李瑜承诺：“放心，要是还有下一次的话，你就别理我了。”忽地回头瞪他，恶声道：“还有下一次？”
　　“呃……说错了，是决对不会有下一次了。”李瑜眨眨眼睛，故作无辜，细声辩解，“你刚是听错了。”
　　他耍赖的表情没能成功让堇年笑出声，没好气地“哼”了声，狠狠道：“反正你记着就是了。要真有下一次，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理你了。”
　　“放心，放心。不会再有下一次的。”李瑜探手，拉住她的衣袖，待堇年回头，一收方才的嬉笑，郑重承诺，“我答应你的话一定会做到的。相信我。”
　　“嗯。你就记住吧！”每每他这般认真，堇年就无力抗拒。深吸口气，她转头看了看窗外，金灿灿的一片余晖，耀眼夺目，光华万千。
　　“你先休息吧！我去丁酉那里看看，药丸制好了没。”

　　“行，你去吧！”他答得爽快，引来堇年好奇的目光，对着她笑笑，挑眉，“你不知道，这些天我紧赶慢赶，都没好好睡个好觉。这些总算可以安心了。”
　　“是么？”堇年的直觉告诉她李瑜说的或许是实话，但……念头一起，她快步坐回床边，不顾李瑜阻拦，三下两下，解开他的外衣，便看到新换上的内衫被染出一片红梅。“你这叫没事？”她怒了，却不知具体气的是他明明伤口还要强撑着不告诉自己，甚至还编着谎话来隐瞒，还是气自己一时大意，居然再一次造成他伤口裂开。
　　眼看着她眼睛又红了，一张小脸泫然欲泣，李瑜忙开口解释：“堇年，其实这是……”
　　“躺好了，谁让你乱动的。”她不耐烦地吼他，按住欲坐起身来的李瑜，替他解开内衫和纱布，当看到右胸上的伤口时，不由得倒吸口气。“等着，不要乱动。”她轻声叮嘱，匆忙找来药箱。

　　老长的一道刀伤，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心口，此刻皮肉翻卷，狰狞得像婴孩裂开的唇瓣。丁酉说这一刀要再落下三分就没治了。
　　先是用打湿的白布替他清洗伤口，再撒上止血促愈合的药粉。平时做惯了的动作，这一次却连连出错，把多余的药抹掉，她用力吸气，好让自己慌乱的心平静下来，尽力不去看李瑜的脸，自顾自处理伤口，仿佛他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果然，动作麻利许多，药粉涂匀了。她起身在衣柜里挑了件衣服，“刺啦”一声，给撕开，像是跟那衣服有仇似地，一下又一下，转眼好端端的衣服就成了一堆白布条。

　　李瑜躺床上半分不敢动弹，看着她赌气的动作，不禁苦笑，边庆幸着自己身上有伤，不然下场只怕会落得和那衣服一样了，压根就忘了堇年之所以生气的根源还是在于他。笑着笑着，眼睛眯了下，为自己的想法而生疑。堇年虽说有些任性，但近来脾气性情都在发生变化，那样的气质和红姑反倒是有些相像了。接着，他又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胡思乱想了，堇年一直都很怕红姑的，她像谁，都不会像红姑。

　　“笑什么？”
　　堇年的声音把他思绪拉回，李瑜这才发现自己不觉间居然咧着嘴傻笑。摸摸脸，心里的话自是不可能和堇年说的，只好偏着头说：“这次麻烦你了。”
　　“以后不要再麻烦我就好了。”堇年板着脸，把叠好的白布小心翼翼盖在伤口上，再抽了根布条，看也不看他，冷声道，“腰抬起来点。”
　　见她真的生气了，李瑜不敢招惹她，乖乖听话。只是这次才稍微抬高点，就忍不住蹙眉。
　　堇年看得着急，忙按住他：“好了好了，不要动了，别又弄得伤口裂开。”说着，她抿下嘴，俯身将手探到他身下，拧着布条自下面绕过。脸颊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微微发烫，手指碰到布头的时候一撮，又掉了，慌得她忙着摸索，不觉间手伸得更深了，好不容易，寻到布头，整个人都差不多算是趴在他胸口上了。
　　瞥见李瑜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堇年顿觉尴尬，随即正色，加快手里的速度。伤口缠绕好了，总是时松了口气。抬眼，又见李瑜憋着笑的模样，心里郁闷得想要发脾气，可目光总在不自觉间转回到他胸口上，那处伤让她再多的埋怨和责怪统统化为乌有，只能闷着口气，自个跟自个儿生闷气。

　　不敢再劳烦堇年，李瑜动手把衣带系好后忽然开口：“堇年，帮我把之前的衣服递过来。”
　　堇年怔了下，随即抬步从旁边的矮凳上拣来他的旧衣，捏在手里的一块还硬邦邦的，手感厚实，是凝结了的血迹。
　　接过衣服，李瑜两手在衣服里摸索着，瞅到堇年疑惑的目光，微笑道：“我这次出去，发现当地的桂花糕味道特别不错，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给你带了回来。唔，在这里。”声调扬高，如孩童一般兴奋，从衣服里掏出包油纸包，献宝样的递上去，“看看，味道很好的。很浓的桂花香。”
　　在他的话语中，堇年怔忪住，傻傻地看着李瑜手里的浅黄色纸包，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看她只盯着看，也不动手，李瑜这才注意到手上，一看，笑容僵了下，原本洁净的油纸包面目全非，居然给血染得一块块斑驳，瘪瘪的像是一张咧开的嘴巴在无声嘲笑自己。黯然低眉，他收回手：“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这个不要了，还是下次出去再带给你吧！”说着要把纸包往窗外扔。

　　“不要！”情急之下，堇年拦住他的手，一把夺下纸包，等她清醒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便抿嘴娇蛮道，“都说了是送给我的，要怎么处置都只能随我。”边说着，她边紧了紧捂在怀里的纸包，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李瑜的体温，暖暖的，一直透过皮肤侵袭到心坎。鼻端还能嗅到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清香四溢，像是冲破桎酷从遥远的彼方而来。
　　“堇年，那脏了。”李瑜试图说服她，同时也不想要自己给她带的第一份礼物是如此这般狼狈。
　　“脏吗？我不觉得。”躲开他伸来的手，丢下这么一句话，堇年顺势在塌板上坐下，小心翼翼拆开油纸包。虽然已经不成样子了，但还是能看得出包的人很细心，一层层的，每一处的褶子都压的生硬。桂花的清香随着纸包的一层层剥离，更加浓郁了，呼吸间空气似乎都甜得如蜜。
　　眼见劝不动堇年，李瑜只好道：“堇年，那个不能吃了，你看看闻闻就算了，下次我一定还给你带更好的回来。”
　　堇年不答话，手指颤抖地掀开最后一层，里面哪还有什么桂花糕，称之为桂花糕粉更为合适，细白的粉末中是细小的金黄的桂花，一朵朵，格外好看。用手拨了拨，堇年神色凝滞，目光盯着拨开的粉末下，居然还有凝结成块的，不过那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晓得在李瑜轻描淡写的语气后，他经历过怎么样的生死搏斗，但他居然还心心念念记挂着给她带的桂花糕。当时不过一句戏语，他还能记得这么深，这么牢。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愿意再在李瑜面前流泪了，今天的泪水够多了，再哭，就廉价了。她这么跟自己说着，勉力扬起笑来，回头：“李瑜，我决定了。”

　　“唔？什么决定？”没头没尾的话，让李瑜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决定原谅你。怎么？你还有意见？”堇年刻意让自己的语气骄纵，好掩饰她已经开始颤抖的声线。
　　一听她着话，李瑜哪里还敢有意见，忙笑道：“不敢，不敢。你不生气就好。下次我再出任务的话，就给你带最好的桂花糕回来补偿怎么样？”
　　“不用。这一次的就很好。”堇年摇头，宝贝样的护着手里的粉末。
　　蹙眉，少年一个劲摇头：“不行，我都答应了你，要让你尝鲜的。说到一定就要做……堇年你？”原本郑重的话语半路变为惊诧，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只能看着她单手捂着嘴巴，一个劲傻笑。
　　扬了扬手里空掉的油纸包，堇年眉眼弯弯，如同一头小狐狸狡黠□□：“这下难道不算是尝了鲜啊！”
　　桂花粉遇到唾液，变得粘腻，糊了一口，连说出的话都变了音调。
　　先是愣住，接着化为一脸无奈，李瑜苦笑不已。想要说的话到头来全都无法出口。

　　堇年蹲下，靠在他边上，笑靥如花：“嗯，味道真好。”
　　她呼出的气息都是淡淡的桂花香，抬手刮她鼻尖，李瑜笑：“嗯，这下子你算呵气如兰了。”
　　“错。是如桂花。”她没心没肺地傻笑，一反之前的严肃刻板，似乎已将那些个不愉快统统忘却，主动开口询问，“李瑜，这趟出去还遇到了什么好玩的新鲜的事吗？都说给我听听吧！”
　　“你想听啊！行，我想想啊！”李瑜侧头看她，天已暗，外面辉煌灯火映照进来，暗影稀疏，而她的眼睛如同星辰般闪亮。心莫名安定，微笑着道，“你看到过玩杂耍的么？这次我出去就见到这么一个人，他呀可以赤脚爬上刀山，还可以吐火……”
　　一室静谧，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和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堇年微笑着，在李瑜的叙述中，仿佛一同经历着。她不能陪着他一同亲身体验，但仍然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感受，借此来证明他们并未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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